幽深密道死寂沉沉,唯有石壁符文流淌的细碎金光,勉强撕开厚重无边的黑暗。
外界震天的煞气与邪修的呵斥尽数被纯阳屏障隔绝,再无半分传入。
可这份安静没有半分安稳,反而透着千年古墓独有的死寂荒芜,压得人胸口发闷。
几人狼狈伫立在通道入口,满身伤势在此刻彻底爆发。
阴九原本萦绕周身的漆黑黑雾彻底散尽,一身玄色衣袍布满裂痕,浸透的黑血早已干涸结块。小七死死咬着牙,一手紧紧搀扶着阴九,一手死死攥着早已灵力枯竭、不再震颤的震煞铜铃。少年肩头的阴毒淤青还在悄然蔓延,冰冷的寒意顺着血脉游走,冻得他指尖发麻、四肢发僵,却死死绷着身子,不敢有半分松懈。
老周背靠冰凉石壁缓缓滑坐落地,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通道里格外清晰。他掌心虎口震裂渗血,朱砂墨线断成数截散落地面,桃木短刃裂痕遍布、灵光尽失,方才高强度缠斗耗尽了他所有体力,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苏先生垂落双臂,指尖残留着结印后的酸胀刺痛,肩头与小臂的阴伤乌黑可怖,侵入经脉的阴毒虽被周遭纯阳气息压制,却依旧隐隐作痛。他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略带疲惫浑浊,周身护身符箓早已化为飞灰,一身术法灵力彻底透支殆尽。
四人皆是残躯,无一完好。
唯有站在最前方的陈砚,虽精血大亏、浑身脱力,一双半阴眼却始终清明锐利,缓缓扫视着这条蜿蜒向下、深不见底的千年密道。
通道由整块千年青岩开凿而成,岩壁光滑厚重,没有寻常古墓的苔藓湿滑,唯独石壁两侧的守阴符文,自上而下连贯成金色长线,温和纯正的阳气源源不断流淌,丝丝缕缕渗入众人体内,缓慢中和着血脉中盘踞的阴毒。
正是这股阳气,让众人濒临溃散的伤势得以勉强稳住。
“阴九前辈怎么样了?”陈砚缓步回身,压低声音开口询问,语气带着凝重。
小七轻轻探了探阴九的脉搏,眉头死死皱起,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脉象极弱。这里的阳气能压制阴毒,却补不了他耗空的阴力。”
此话落下,通道内又是一片沉寂。
阴九是几人中战力最强、最熟悉阴邪术法的人,也是数次绝境之中护住全员的底牌。如今他昏迷不醒,等同于众人彻底断了最强屏障,前路凶险瞬间翻倍。
老周抬手擦了把脸上的尘土与血污,沉声道:“断阴宗舵主所言非虚,这里是整座地宫阴隙的根源。我们看似逃出生天,实则坠入了最未知的险地。”
他抬头望向密道深处,无尽黑暗层层叠叠,那股若有若无的古老嗡鸣愈发清晰,低沉、厚重、苍茫,像是沉睡万古的巨兽缓缓呼吸,又像是古老封印在岁月侵蚀下,发出的细微震颤。
“外界地宫是阴邪盘踞之地,那这里……地底核心,到底藏着什么东西?”小七低声发问,眼底满是戒备与不安。
苏先生缓缓闭目,凝神感知周遭气流与灵力波动,片刻后缓缓睁眼,目光深邃凝重:“不是妖邪,不是阴煞。”
“是封印。”
短短二字,让在场几人瞬间心神一凛。
“古时守阴将镇守此方阴阳裂隙,并非斩杀阴邪根源,而是以自身修为、上古符文、地脉阳气为引,布下绝世大阵,将地底至凶至恶的本源阴祟永久封印于此。”
苏先生指尖轻触身旁石壁的金色符文,触感温热厚重,带着跨越千年的浩然正气。
“我们身处的这条密道,是守阴将留下的护道生路,也是封印大阵的最后一道外沿屏障。外界地宫蔓延的所有阴煞、所有邪祟气息,全部都是地底封印长年累月泄露的余孽。”
陈砚闻言,半阴眼骤然微光暴涨。
灰蒙视线穿透层层黑暗,笔直望向密道最深处。
蜿蜒向下的通道尽头,不再是纯粹的漆黑,而是笼罩着一片无边无际的暗沉黑雾。这片黑雾与邪修的阴煞截然不同,它不躁动、不侵蚀,却带着一股湮灭万物、吞噬生机的死寂之力,厚重、古老、恐怖到极致。
黑雾中央,一道横贯整片地底空间的金色光牢若隐若现。
万千古老符文密密麻麻交织成网,层层叠叠、首尾相连,牢牢锁死整片黑雾区域。磅礴浩荡的纯阳之力与死寂阴邪之力剧烈对冲、相互制衡,形成了一种僵持万古的诡异平衡。
那低沉古老的嗡鸣,正是阴阳二气恒久碰撞、封印大阵持续运转的声响。
“我看见了。”陈砚声音微沉,眼底满是震撼,“地底深处,有一座巨型封印大阵。大阵锁住了整片阴隙本源,所有地宫阴煞,皆出自此处。”
“而这座封印……快要碎了。”
最后一句话,如同重锤落地,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老周浑身一震,豁然起身:“此话当真?”
“符文黯淡、光牢稀薄、阵纹多处断裂,早已不复全盛之势。”陈砚死死盯着深处的封印,目光锐利如炬,“千年岁月侵蚀,加上断阴宗长年在地宫活动、肆意吸纳阴煞、破坏地脉平衡,这座古老封印早已濒临崩坏。”
“一旦封印彻底碎裂,地底本源阴祟现世,不止整座地宫,方圆百里山川地脉都会被阴毒侵染,阴阳失衡、煞气漫天,到那时,绝非一个断阴宗西北总分部所能比拟的灾难。”
死寂瞬间笼罩整条密道。
众人终于彻底明白,何为真正的绝境。
外界,断阴宗全员死守石壁,静待纯阳屏障消散,磨刀霍霍准备赶尽杀绝。
内里,千年封印濒临崩塌,万古阴祟即将破封而出。
前有灭世凶祸,后有死敌围堵,进退皆是死局。
小七脸色彻底发白,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阴九:“那……那守阴将前辈,为何不彻底根除阴祟,只做封印?”
“根除不了。”苏先生缓缓摇头,语气沉重无比,“此方天地天生阴阳制衡,阴隙本源是地脉天生之物,无法彻底剿灭。守阴将能做的,唯有以无上修为布下大阵,镇压万古、守护一方生灵。”
“只是人力终有尽时,岁月终会破局。”
话音刚落。
嗡——!
地底深处的古老震颤骤然加剧,声响比刚才浑厚数倍。
整条密道剧烈摇晃,脚下青岩地面微微震颤,石壁上流淌的金色符文骤然明暗不定,原本温和纯正的阳气瞬间紊乱起伏。
咔嚓……
细微至极的碎裂声,从地底黑雾深处遥遥传来,清晰落入几人耳中。
是封印阵纹碎裂的声音!
“不好!封印在加速崩裂!”苏先生神色剧变。
陈砚瞳孔骤缩,半阴眼全力催动,视线死死锁定封印核心。
只见原本密密麻麻、稳固交织的金色阵纹,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断裂。丝丝缕缕漆黑死寂的本源阴气,从阵纹裂痕中悄然溢出,顺着密道向上蔓延。
这些本源阴气温和却致命,没有邪煞的暴戾腐蚀,却能悄无声息侵染灵脉、紊乱阴阳,比舵主的阴力歹毒百倍。
几人身上瞬间泛起刺骨寒意,原本被压制的阴毒隐隐有反扑之势。
“不能再等了!”陈砚骤然迈步,朝着密道深处走去,步伐坚定沉稳,“屏障撑不了多久,外面舵主随时会破墙而入,里面封印即将崩塌。”
“我们没有退路,只能深入核心。”
老周立刻攥紧残破的桃木刃,快步跟上:“没错!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守阴将既然留了生路,必定也留下了重整封印、制衡阴祟的方法!”
小七咬牙起身,稳稳背起昏迷的阴九,强压下心中恐惧,紧随其后:“我跟上!无论前路是什么,我们一起扛!”
苏先生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整理好紊乱的气息,抬步前行。
四人身影,在金色符文映照的狭长密道中,一步步向着无尽黑暗、万丈深渊缓缓下沉。
越往深处走,周遭阳气越是稀薄,地底溢出的本源阴气越是浓郁,天地间的死寂压迫感愈发强烈。
那贯穿万古的封印嗡鸣,如同在耳畔回响,震得人心神摇曳、灵力动荡。
行至通道中段,陈砚的脚步骤然一顿。
视线尽头,蜿蜒密道的侧壁上,赫然出现了一方嵌入青岩的古朴石龛。
石龛不大,三尺见方,无雕无琢、朴素至极,龛中静静伫立着一枚巴掌大小、通体莹白的玉牌。
玉牌不染半点尘埃,在昏暗黑暗中自发流淌着柔和的白光,与周遭暗沉死寂的环境格格不入。
玉牌表面,刻着四个古朴苍劲的篆字,历经千年岁月,依旧清晰如初。
——守阴承命。
苏先生目光一凝,轻声低喃:“是守阴将的传承玉牌。”
就在几人注视玉牌的瞬间,原本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阴九,忽然指尖轻轻一颤。
他紧闭的双眼未有睁开,干裂的唇瓣,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吐出几不可闻的一字。
“阵……眼……”
地底黑雾翻涌,封印裂痕扩大。
千年危局,一线生机,终究藏于这万古沉墟之中。
而密道石壁之外,沉寂许久的墓室之中,幽岐负手而立,盯着屏障渐弱的石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阴恻的笑意。
“屏障将破。”
“本座倒要看看,你们能否接住这千年封镇的滔天凶煞。”
两场死局,同步逼近,已然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