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漫天硝烟终于缓缓散尽,血色残阳斜斜铺洒在荒芜的战场之上,遍地断刃残甲还残留着未冷的魔气与仙力余波。天屿、肖慕云、卢芹钧三人并肩缓步而行,皆是一身白衣染血、衣袍残破不堪,身上深浅交错的伤口还在隐隐渗着血珠,连日鏖战耗尽了周身修为,每一步挪动都带着重伤后的虚浮与滞涩,却依旧相互扶持着,一同归返魔界腹地的魅盛宫。
魅盛宫本是天屿在魔界的常住居所,殿宇恢宏阔大,飞檐翘角隐于沉沉暮色之中,宫苑庭院连绵广袤,平日里仆从往来、规整有序。可经此一役,宫中仆从多有调遣值守,待一行人拖着伤势步入正殿之内,洛灡紧随身侧,抬眼四下环顾整座宫苑,清丽的眉眼微微蹙起,秀雅的面庞上渐渐泛起难色,心底暗自盘算。
整座魅盛宫之中,除却主位寝殿与各自主居之处,空余出来、适合静养疗伤的客房,竟只剩下孤零零一间。可眼下天屿、肖慕云、卢芹钧三人皆是身负重伤、灵力耗损殆尽,急需安静的居所闭关调息、疗伤稳固修为,一间客房,无论如何也容不下三人一同静养,一时之间,洛灡竟也无从安置,心头微微犯难。
洛灡凝着澄澈的眼眸,缓缓转头望向身侧的肖慕云。他本就身姿清俊,此刻白衣染血、脸色苍白,连日厮杀耗尽了气力,气息格外虚浮不稳,身形偶尔还会微微晃荡,却依旧强撑着站在她身侧。洛灡心头一软,柔声开口,语气婉转温和,带着全然的关切与体谅,轻声劝道:“宫中如今只剩一间客房,委实容不下三人一同静养。白肖,你且暂且住入我的卧房,安心静养安身便好。”
肖慕云闻声,缓缓抬眸看向她。清润的目光柔柔地落在洛灡的脸庞上,眸底深处漾开层层温柔动容的暖意,漆黑的瞳仁里只映着她一人的身影,又夹杂着几分被人这般袒护的腼腆与局促,薄唇轻轻抿起,带着几分无措。身上的重伤牵扯着经脉,他身形微微虚晃了一下,却只是静静望着她,默然不语,耳尖却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红晕。
洛灡的话音刚刚落下,身旁的天屿当即沉声出言阻拦。他一身银白战甲早已布满裂痕,染满鲜血与魔气,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却也难掩伤势带来的虚弱,语气沉凝冷肃,带着不容推辞的坚定与决断,一字一句道:“不妥。这唯一一间客房,便让卢琴师独居静养,安心调息。至于我的寝居,由我与白肖同宿便可。”
一旁伺候多年的吴妈闻言,当即微微一怔,满脸满心的疑惑不解。她在魔界侍奉公主洛灡数十载,魅盛宫上下之人尽数认得,却从未见过眼前这位白衣染血、气质清绝的公子。她抬手指了指站在洛灡身侧的肖慕云,压低声音,满是诧异又恭敬地轻声问道:“公主,这位公子是何方人士?老身在魔界生活多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洛灡神色淡然,目光依旧未曾从肖慕云身上移开半分,语气平静地应道:“他名唤白肖。”
吴妈见状,顺着二人相对的神情细细望去,只见洛灡凝望眼前白衣男子时,平日里清冷淡然的眉眼间,尽数是藏不住的关切与疼惜,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人;而肖慕云亦抬眸望着她,眸中盛满温润缱绻的情意,耳尖微微发热,神色腼腆内敛,全然是少年人动情时的青涩模样。
吴妈心头陡然一震,当即怔立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
她心底暗自思忖,惊涛骇浪翻涌不止:莫非公主的情意,早已悄然更改?往日里公主眼中心底、念兹在兹的唯有天屿将军,一言一行都带着对将军的仰慕与依赖,可如今看向这位白肖公子的眼神,脉脉含情、满眼温柔,分明是对这位公子动了真心,早已情根深种了。
一念至此,吴妈再转头看向身旁身负重伤、兀自强撑着身姿、隐忍不言的天屿,心头瞬间涌上浓浓的酸涩与心疼,满是怜惜与不忍。
四个月前,洛灡初出魔界、游历四方之时,还是个情窦未开、不解儿女情长的单纯姑娘。那时候,她便与魔界老将卓斌一同,暗中为洛灡与天屿牵线撮合,一心盼着公主能与年少有为、沉稳可靠的天屿将军修成正果。彼时的洛灡,尚且分不清情感到底为何物,错将自己对天屿将军的依赖、满心仰慕与敬重,当作了倾心爱慕,只一心认定自己心悦天屿。
可自从遇上肖慕云那日起,所有的一切,都在朝夕相伴之间,悄然发生了改变。
肖慕云时常故意逗弄她、惹她嗔恼皱眉,可转瞬之间,又会放下身段,温言软语地哄她、宽慰她,事事都将她护在身后,周全妥帖,从不让她受半分委屈。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吵吵闹闹之间藏着无尽温存,洛灡在不知不觉间,早已对这个时而调皮、时而温柔的少年情根深种、芳心暗许,心境彻底蜕变,再也回不到往日里只倾心敬慕天屿将军的模样。
这般种种细微的变化,尽数看在一心向着天屿、盼着公主与将军圆满的吴妈眼中,只觉得替眼前满身伤创、沉默隐忍、一腔心意未曾言说的天屿将军,倍感委屈,满心都是怜惜与无奈。
与此同时,远在东海之畔的蓬莱仙岛附近,秋桑已经独自蛰伏在此两月有余,四处试探、想尽办法,却始终一筹莫展,陷入绝境。
如今的蓬莱仙岛,早已被九圣仙君联手布下了层层叠叠的坚固结界,漫天浓郁纯净的仙气笼罩全岛,各类上古禁制密布四方,环环相扣、防备森严。任凭她用尽毕生修为、试遍魔界各类诡道手段,也始终无法破开结界分毫,连仙岛的岸边都无法靠近半步。而她昔日在魔界栖身的古堡周遭,如今更是被天屿的部下重兵把守、戒备森严,她早已是魔界叛众,根本没有回头容身的余地。
走投无路、四面楚歌之际,秋桑绝望的心头,骤然想起了远在昆仑山的亲生儿子——肖慕云。万般无奈、别无他法之下,秋桑只得咬牙转身动身,决意即刻折返昆仑山,寻肖慕云前来相助,借他的修为与仙力,一同破这蓬莱结界的困局。为了掩去自身踪迹、避开世间仙魔两界的耳目,秋桑当即运转魔功,身形一晃,化作一只毫不起眼的黑色小飞虫,振翅掠空,借着暮色掩护,径直往昆仑山的方向飞速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