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老太爷的寿宴,座宅子从清晨就开始忙碌,佣人们穿梭往来,脚步轻而快。前厅后园,处处张灯结彩,朱红色的穗子在秋风里轻轻摇曳,映着檐下“福寿康宁”的匾额,一派世家大族的雍容气度。
陈家太爷爷是从枪林弹雨里走过来的老一辈,肩上扛过的星比在场大多数人的年龄都多。这样的老人家过寿,京中但凡数得上名号的人家没有不来的。
陈斯远站在祖父身侧,身形挺拔如松,深色西装的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线条,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袖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扣着,从头到脚挑不出半分错处。他脸上挂着得体而温煦的笑容,分寸感拿捏得炉火纯青——既不过分热络让人觉得轻浮,也不过分冷淡让人觉得傲慢。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不动声色地巡扫。扫过宾客的间隙,扫过人群里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他找到了。
李明珠今天穿了一件红色裙子,衬得她原本就白的肤色愈发赛雪。她平日里不是在实验室泡着就是在图书馆坐着,素面朝天惯了,今天难得被李妈妈按着打扮了一番——头发不再随意地扎成马尾,而是半挽起来,耳边留了两缕微卷的碎发,衬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她站在那里,鲜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太爷爷今天精神极好,坐在太师椅上,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清亮有神,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
宾客们轮番上前祝寿,老人家一一点头示意,偶尔和几家世交的老面孔多说两句,偶尔对年轻一辈勉励几句,礼数周全,但笑意始终是淡淡的。直到李明珠出现在他面前,太爷爷的表情终于变了——那双向来锐利的眼睛里忽然溢出了毫不掩饰的笑意,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地堆起来,每一道褶子里都盛满了欢喜。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缓慢,却十分稳当,一只手握住了陈斯远的手,另一只手握住了李明珠的手。他把两只手拢在一起,左手是重孙,右手是李家的掌上明珠,两只手隔着他的掌心,并没有碰到,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里闪着一层意味深长的光,看看陈斯远,又看看李明珠,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那短暂的一握,那个未说出口的表情,已经足够说明太多事情。
“太爷爷——”赵叙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人家的话没有说出口,轻轻松开两人,看着飞快奔来的赵叙白。
陈斯远神色不动,他知道爷爷和奶奶的心思——李家和陈家的默契从来不是写在明面上的,但两家老爷子几十年的交情摆在那里。两家的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无论是家世、人品、才华还是相貌,都是天造地设的匹配。大人们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但所有的铺垫都已经铺得踏踏实实,只等李明珠成年,到时候水到渠成。
他愿意等。他等了很多年了。
寿宴按照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陈斯远端着一杯酒在宾客间周旋,余光却时不时地往李明珠的方向飘过去。他看到她被几位世交家的夫人围住,笑着和她们说话,点头的频率恰到好处,回应的节奏滴水不漏。那笑容是得体的、大方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嘴角上扬到恰当的角度,眼角弯起恰当的弧度,连声音都拿捏得恰当好处,不远不近,不卑不亢,活脱脱一个教养极好的世家千金。
但陈斯远看得很清楚。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她在应付。她的笑容是一张面具,戴上它可以在社交场合游刃有余,但面具下面那张脸,是疲惫的、无聊的、想要逃离的。她不喜欢这种场合,从来都不喜欢。她的世界在实验室里,在书页之间,在那些公式和数据的缝隙里,不在推杯换盏的寒暄中,不在言不由衷的客套里。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一点。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是这样——只不过他藏得比她更深,面具戴得比她更久,久到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面具,哪个是他自己。
他看到李明珠趁人不注意,悄悄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然后像一条滑溜的小鱼一样从人群的缝隙里钻了出去,红色的衣角在门廊处一闪,朝后园的方向去了。她的步伐轻快了许多,肩膀也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陈斯远微微动了一下,本能地想跟过去。但他是今天的主角之一,太爷爷的重孙,陈家的长孙,他不能像她那样说走就走。他面前还站着两位叔伯辈的长辈,他不得不收拢心神,继续挂着得体的笑容,认真对答。
谈话还在进行的时候,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他们没有走在一起,而是一前一后,相隔大约十几步的距离,从不同的方向离开前厅,目标却惊人地一致:后园。陈继刚。张丽妍。他的父亲和他的母亲。
陈斯远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指节泛出一层不易察觉的白。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对面前的长辈温和地说了声“请尽兴,晚辈失陪片刻”,然后从容地转身,步伐不疾不徐,看不出任何慌乱。他走到廊柱的阴影里,微微抬了一下手。几乎是同一瞬间,一个穿黑色便装的男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微微躬身。“远少爷。”
“那两个人呢?”陈斯远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已经处理了,赶出去了。不会出现在宴会上。”保镖的声音平稳而简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要处理干净?”
“不用。这样就很好。”陈斯远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像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抬手将领带结轻轻松了半寸——这个动作极轻极快,几乎无人察觉。
他没有停留,迈开步子朝后园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皮鞋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在寂静的园子里格外清晰。他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沿着银杏树夹道的小径往深处走。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催促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还没走到那个凉亭,就已经听到了那些让他恶心的声音。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是他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裹着怒意,像被闷在铁罐子里点燃的火药,沉闷而危险,“今天这么多人,你把那东西叫来干什么?你要把爷爷气出个好歹吗?”
“怎么?这就气急败坏了?”他母亲的声音尖锐地划破空气,每一个字都淬着刻薄的冷光,“那你让外面那个‘贱人’立刻滚蛋,我这就让他走!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你真是不可理喻!”陈继刚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寸,又迅速压了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嘶吼,“这个时候还说这些!男人和女人能一样吗?闹也分分场合!”
“凭什么要我分场合?”张丽妍的声音不降反升,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男人女人有什么区别?你陈大院长做得,我做不得?你在外面养一个,我就不能带一个回来?这个家是你一个人的?”
后面的字句越来越不堪,越来越刺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来回锯。陈斯远站在假山的阴影里,闭上了眼睛。他不用看也知道,如果李明珠像少年时那样从宴会上溜出来透气,她一定在那个老地方——那棵老槐树后面的石亭,藏在层层叠叠的假山和树影里,是她从第一次来陈家就发现的小小避风港。
她应该都听到了。
这样不堪的话,他的父母,在这样的场合,各自把各自的情人带到了太爷爷的寿宴上,然后躲在长辈看不到的角落里互相撕咬,像两只见不得光的野兽在泥潭里翻滚。
陈斯远攥紧了拳头。指甲抵进掌心的刺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他不能在愤怒里失控,不能在这个时候想别的事情。他必须把这个问题处理了,立刻,现在,不能让它闹到明面上去。
太爷爷九十多岁了,身体经不起任何刺激。而李明珠——他不想她听到哪怕一个字。哪怕一个字也不行。他深吸一口气,绕过假山,朝声音的来源走去。
“两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切进了那两个人之间污浊的空气里,“不用去前面招待客人了?用不用给你们配个喇叭,搭个戏台子——”
陈继刚和张丽妍同时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慌乱,从慌乱到羞恼,从羞恼到一种被人当场揭穿的狼狈。他们的脸从白色涨成红色,又从红色褪成青色,嘴唇翕动着,却谁也发不出声音来。沉默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三个人之间,沉甸甸的,令人窒息。
陈斯远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他看着自己生物学上的父母,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人,我已经‘请’走了。再有下次,我不介意让他们永远消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消失”这个词。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有能力做到——陈家有这个能力,他作为陈家的长孙,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接触那些不太能见光的资源。也许是因为他真的很愤怒——这种愤怒不是骤然爆发的火山,而是日积月累的熔岩,在他的心底埋藏了十几年,从第一次听到他们用彼此的存在互相伤害开始,就一直在缓慢而坚定地燃烧。又也许,也许是因为他身后不远处,在那棵老槐树的后面,有一个他不愿意让她再听到任何脏东西的人。
“混账!你——”陈继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得滚圆,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手指在空气里抖了两下,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能多说。他狠狠地甩了一下袖子,转身大步朝园子的另一边走去,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越走越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张丽妍站在原地,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她看了陈斯远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里面有愤怒,有委屈,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愧疚,还有一些模糊难辨的东西。但她什么都没说,转身也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被风吹散了。
后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宴会上隐约飘来的音乐声,像隔了一个世界。
陈斯远没有动。他站在原地,闭了一会儿眼睛,让那股翻涌的血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息下去。然后,他安静地、耐心地守在那条小径的尽头,像猎人等待一只受了惊的小鹿,不敢发出任何声响,怕把她吓跑。
他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也不知道她会有怎样的反应。
终于,那个如同小兔子一样的人慢慢从石亭后面探出了头。她蹑手蹑脚地走出来,猫着腰,一只手提着裙摆,另一只手扶着旁边的假山石,每一步都走得极轻极慢,像是怕踩碎了什么。
她显然没有注意到他。她正小心翼翼地绕过一棵槐树,脚步忽然一顿,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怀里。
“啊——”李明珠猛地退后一步,仰起头,看清楚面前的人是谁之后,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了上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连耳垂都变成了透明的粉色。她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慌,是——窥探到了不该窥探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害怕被灭口的那种害怕。
“陈、陈斯哥……你……你怎么在这里?”她的声音是抖的,语速快得不像她平时说话的样子,每一个字都在往外蹦,像是急着要把这句话赶紧说完然后可以逃开。
陈斯远低头看着她。她脸红了,眼神飘忽,不敢跟他对视。那种害怕是真的害怕——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客套的,是实实在在的。这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不疼,但是凉凉的,像一根针扎进了心里最软的那块肉里。她怕他?她会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