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气息却让林烬背脊一凉。
不是夜风带来的草木清冷,而是一股极淡、极快,混杂着铁锈与硫磺的掠行气息——来自他们左后方,比他预估的近得多。
几乎同时,阿吉肩头剩余的几只透明“耳眼”疯狂震颤起来,触角乱指,传递回断断续续却令人心惊的信息碎片:“……快……多……散开……包……”
“林头儿!”阿吉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虫子说,后面有六道气息,散得很开,像网一样兜过来了!左边……左边林子深处,好像还有……在绕!”
费七猛地按住刀柄,肌肉绷紧,目光锐利地扫向左后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韩涛勉强靠树站着,闻言咳嗽两声,嘴角又溢出血沫,眼神却死死盯着林烬。
林烬闭上眼,一息。
脑海中的简易地图与虫群反馈的方位瞬间叠加。
后方追兵,六人,呈扇形分散包抄,速度极快,目的并非速战速决,而是驱赶、压迫,将他们向某个方向逼。
左侧那股迂回的灵力,微弱但有序,像一柄藏在阴影里的尖刀,等待他们被驱赶着,自己撞上刀尖。
声东击西。真正的杀招在左侧。
“走。”林烬睁开眼,声音斩钉截铁,指向右前方一片乱石嶙峋、隐约有流水声传来的峡谷地带,“阿吉,让虫子在我们原定路线,特别是左侧,留下点‘痕迹’,往西南方向引。”
“费七,韩涛兄能自己走么?”
韩涛深吸一口气,推开费七搀扶的手,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死不了。走。”
四人迅速转向,没入右前方更加崎岖、遍布苔藓与湿滑岩石的区域。
林烬在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块石头、每一道缝隙,记忆着地形。
韩涛咬牙跟着,每一步都牵扯着内伤,额头冷汗涔涔,却一声不吭。
费七和阿吉紧随其后,虫群则分出一小部分,按照林烬的吩咐,在左侧林间留下浅淡的足迹和被惊动的飞鸟痕迹。
刚进入峡谷不过百丈,身后就传来了破空声。
并非人声,而是法器撕裂空气的尖啸!
“散开!”林烬低喝。
话音未落,三道炽烈的红光拖着尾焰,呈品字形从他们身后百丈外的林梢方向激射而来,狠狠砸在几人方才经过的岩壁上!
轰!轰!轰!
碎石如同暴雨般炸开,热浪裹挟着硫磺硝烟扑面而来。
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擦着阿吉的耳根飞过,带起一溜血珠。
阿吉吓得一缩脖子,虫群发出一阵不安的嗡鸣。
追兵到了!
而且根本不给他们喘息之机,上来就是远程覆盖打击,意图打乱阵型,逼他们暴露在峡谷相对开阔的中段。
“费七!韩涛兄!断后!用石头,别露头!”林烬的声音在爆炸余音中依旧清晰冷静。
他没有停步,反而拉着阿吉,借助飞溅烟尘和岩石掩护,继续向峡谷深处猛冲。
费七二话不说,拽着韩涛闪到一块半人高的巨岩后。
韩涛喘着粗气,背靠冰冷的石面,眼神却锐利起来。
费七探出半头,看清后方烟尘中数道急速接近的身影,反手摸出两枚边缘打磨得极其锋利的铁蒺藜,灌注灵力,用尽全力掷出!
铁蒺藜并非射人,而是射向追兵前方的地面和岩壁,叮当乱响,激起更多碎石烟尘,干扰视线和判断。
韩涛则强提一口丹田气,对着一块因爆炸而松动的巨石底部,隔空一掌拍出!
他如今灵力微弱,这一掌毫无杀伤力,但巨石本就摇摇欲坠,受此一击,轰隆一声滚落,正好堵住了狭窄通道的一小半,虽阻不了多久,却能让追兵不得不停下清理或绕行。
“好!”费七赞了一声,又摸出几张低劣的、灵力波动微弱的“土遁符”——其实是他以前跑江湖时用来制造小范围扬尘的劣质货,一股脑贴在周围岩石上,同时低喝:“爆!”
噗噗几声闷响,浓烈的、带着土腥味的黄烟瞬间弥漫开来,虽然对筑基修士效果甚微,但视觉和灵力感知上又是一重干扰。
后方传来几声愤怒的冷哼和叱骂,追击的势头果然为之一滞。
显然,这种无赖但有效的拖延战术,让习惯了正面碾压的清剿司精锐有些恼火。
就是这争取来的短短十数息时间。
林烬已经带着阿吉冲到了峡谷中段。
这里地势更加复杂,两侧岩壁高耸,犬牙交错,底部乱石堆积,形成无数天然的掩体和曲折通道。
他目光急速扫过,锁定在峡谷另一端出口处——那里两侧岩壁几乎合拢,只留下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狭窄缝隙。
“阿吉,身上还有多少‘货’?要那种让人痒、麻、眼前发花的。”林烬语速极快。
阿吉立刻翻找腰间几个不起眼的皮囊,手指都在抖:“有……有‘迷神菇’磨的粉,还有‘醉筋藤’的刺,碾成了末……不多了,效果对筑基修士很弱,就一瞬间……”
“一瞬间够了。”林烬夺过两个皮囊,“跟上,别停!”
两人冲过狭窄通道。
林烬在通道入口处略一停顿,手指飞快地拂过岩壁某处不起眼的凹痕,指尖灌注一丝灵力,留下一个微不可察的标记。
随即,他带着阿吉来到通道出口外侧。
“撒!通道里,特别是出口这边,草丛、石缝,均匀点。”林烬自己则快速观察周围地形,目光最终落在通道出口正上方一块突出的、仿佛随时会掉下的狰狞岩块上。
他闪身过去,从怀中取出三张绘制得略显粗糙、但笔触异常沉稳专注的符纸——正是他利用记忆碎片和最基础材料绘制的“爆炎符”。
不同的是,这三张符纸边缘隐约有暗红色的细微纹路,是他在绘制时,有意将自身灵力以超出常规比例的方式注入其中形成的不稳定结构,威力或许不大,但在足够狭窄的空间里……
阿吉手脚麻利,将所剩无几的虫粉仔细洒在通道出口附近的草叶背面、石缝深处。
林烬则快速攀上那块突出的岩块,将三张特制的爆炎符分别贴在岩块与山体连接处的三个薄弱点上,符纸上的暗红纹路微微发亮,随即隐去。
做完这一切,不到二十息。
峡谷中段,黄烟已被山风吹散大半。
六名清剿司修士已越过滚石障碍,身法展开,如同六道灰色的影子,沿着通道疾追而来。
他们显然被之前的小手段激怒,阵型虽未完全散乱,但急于追上,速度比之前更快。
费七和韩涛且战且退,也已经退入了狭窄通道,两人身上又添了些新伤,颇为狼狈。
“进来了!”费七低吼一声,和韩涛猛地冲过通道,与外面的林烬、阿吉汇合。
林烬眼神一厉:“趴下!贴墙!”
四人几乎同时扑倒在通道出口外侧的岩石和灌木后。
就在他们伏下的刹那,通道内,六道身影几乎不分先后地冲出烟尘,踏入那最后几丈的狭窄区域。
最前面一人,靴底正好踩在一片沾着细微粉末的苔藓上。
他脚步猛地一滞,鼻尖似乎闻到一丝极淡的、带着甜腥的怪味,眼前景象微微晃动了一瞬,体内灵力流转也出现了刹那的迟滞。
“小心……”他刚开口,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侧上方岩壁有极其微弱的灵光一闪。
太迟了。
林烬伏在岩石后,右手剑指并拢,朝着那块突出的岩块,隔空一点!
体内精纯而凝练的灵力化作一道无形引线,瞬间激活了三张符纸的引爆核心。
轰——!!!
不再是之前远程法器的爆响,而是就在眼前、就在头顶、被压缩在狭窄通道里的沉闷炸雷!
三张过载的爆炎符几乎同时爆发,火焰并非赤红,而是带着一种不祥的暗蓝色,冲击波混合着大量被高温熔化、又瞬间凝固的尖锐石屑,呈扇形朝着通道出口猛扑出来!
碎石打在岩壁上,噼啪作响。烟尘和火焰瞬间吞没了通道出口。
“啊——!”一声短促的惨叫,似乎是有人被崩飞的尖锐石片击中了面门或眼睛。
“有埋伏!”
“灵力护体!”
“混账!”
惊怒的喝骂、法器仓促激发的灵光、以及紊乱的灵力波动从烟尘火焰中传来,追击的阵型彻底乱了。
至少两人因为冲得太猛,又受到之前虫粉的微弱影响,反应慢了半拍,被爆炸的正面冲击波掀得倒退,灰头土脸,颇为狼狈。
烟尘弥漫,遮蔽视线。
但林烬没有丝毫停留。
爆炸响起的瞬间,他已如猎豹般从藏身处窜出,不是冲向烟尘,而是扑向通道侧方一片茂密得几乎垂地的、根系虬结的老藤。
“这边!快!”
费七、阿吉架着韩涛,紧随其后。
四人钻入藤蔓之后,林烬双手并用,灵巧地拨开厚重的、带着湿滑苔藓的藤帘,露出后面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向下的岩缝。
这岩缝被藤蔓和上方垂落的碎石完美遮掩,若非林烬之前借着冲过通道那一瞬间的观察和记忆,绝难发现。
“下去!不要停!”林烬让阿吉和韩涛先下,自己则留在最后,目光冰冷地扫了一眼那片依旧混乱的烟尘区域。
隐约可见其中人影晃动,有人正试图驱散烟尘,但阵型已乱,加上对可能存在的后续埋伏的忌惮,一时间竟无人立刻冲出烟尘范围。
费七钻入岩缝。林烬紧随而下,反手将藤帘小心地恢复原状。
岩缝幽深,向下延伸,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泥土和苔藓的味道。
四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只能依靠林烬极其精准的方向感和偶尔泄露下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辨别大致方向。
身后峡谷中的喧嚣和追兵的呼喝,很快被厚重的岩层和曲折的通道隔绝,变得模糊不清,最终彻底消失。
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久,林烬终于停了下来。
前面似乎到了尽头,有微弱的光亮和更清晰的水声传来。
他示意众人噤声,独自上前,小心地从缝隙边缘探出头。
外面是一处背阴的山涧,乱石堆叠,溪水潺潺,两侧是陡峭的绝壁,向上看不到顶,但光线比峡谷中明亮不少。
远处是莽莽群山,寂静无人。
追兵的踪迹和气息,彻底不见了。
林烬退回岩缝,靠着湿冷的石壁,缓缓坐下。
左肩的伤口在之前的剧烈动作中再次裂开,鲜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闭上眼,急速调息,脑海中如同最精密的沙盘,反复推演着刚才的每一步,记录下每一个细节——追兵的反应、法器攻击的模式、狭窄空间爆炸的效果、以及那个隐藏在后方,通过某种方式“观看”全局的、冷静到可怕的存在。
那个存在,绝不是之前遇到的、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清剿司修士。
峡谷外围,一处视野开阔、经过伪装的高地。
柳乘风放下了手中那面巴掌大小、镜面光滑如水的“玄光镜”。
镜面上最后定格的画面,正是烟尘弥漫的峡谷出口,以及岩壁上那个不起眼的、已经被爆炸震得有些模糊的指印标记。
他身旁,一名副手模样的修士低声道:“军师,第七、第八小队已按计划进入预定位置,是否继续追击?对方似乎精通地遁之术,痕迹到峡谷深处就断了。”
柳乘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白皙修长的食指,在面前悬浮的、光影勾勒出的简易地形图上,缓缓地、精确地,沿着林烬小队最后消失的轨迹——那片看似无路的绝壁区域——画了一个圈。
指尖停在圈的中央,轻轻一点。
“传令,”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一凝,“所有人,停止追击,收缩至丙三区域待命。”
“那目标……”
柳乘风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目光投向南区连绵的营帐轮廓。
“不急。有些人,跑不掉。”
“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送到南区前线指挥所,长案左手边,第三份卷宗下面。”
“告诉指挥所值守的赵执事,就说,”柳乘风顿了顿,指尖从地图上抬起,仿佛拂去一粒微不可见的尘埃。
“有个有意思的‘变数’,自己跳进网里来了。是该收网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