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萱醒过来时，日头已经西斜，竹林中一片昏暗，天边的云彩被烧成了赤色。那片赤金正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落在她脸上。
手指先于意识动了一下，她强撑着爬起，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什么人狠狠捶打过一遍，骨头缝里都是一阵麻。
皱着眉头勉强回忆起晕过去前发生了什么，她抬起手腕，将袖口往上捋了一截。
小臂上那些淡蓝色的经脉正安安稳稳地流淌着，仿佛晕过去之前的搏杀不过是一场梦。少华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她的体内，她甚至能感觉到它正安安静静地蛰伏在灵息深处，没有留下任何曾被煞气缠绕过的痕迹。
身边被打斗砍掉的竹子，掉落的花瓣以及压坏的草地提醒着她那些记忆并不是梦，可当她运转灵息探查体内的情况时，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疼痛早已消去，经脉中也没有任何异物，那些原本想要侵入她体内的煞气到底去哪了？
掌心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枯枝尖锐的断口刺进皮肉里，疼得她轻轻“嘶”了一声。
罢了，她扶着身旁那根被劈得只剩半截的竹子慢慢站起身来，拍掉肩上沾着的枯叶与草屑，用袖口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污痕。
两三个时辰过去了，随行的灵官找不到她，怕是已经急疯了，再不回去，只怕封城那边要闹出更大的动静。
她将少华收回体内，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竹林外，封城官兵驻扎的地方早已撤了个干净，青柳渡附近行人如织，卖糖人的老汉推着独轮车从她身边慢悠悠地过去，车头的铜铃叮叮当当响得清脆。
一切如常。
想来是那只煞灵被清除之后，此地的煞气便散了，官兵们检测无异便放开了管制。
与城外的平和不同，一走进长安街，落萱便感受到了一股肃杀的气氛，绝大多数店铺门庭紧闭，连窗户都封得严严实实，街上的人行色匆匆，皆往南面的青水桥跑去，其中不乏带着孩子的妇女和执手的爱侣。
落雪目光一凛，向他们的来处眺望，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她想拦住人问问情况，可这些人被她拦住，也只是摆摆手就又忙不迭地逃命去了，半个字也不肯多说。
她只能加快脚步，逆着人流往前去。
一个妇人带着大包小卷，头也不抬地狂奔，时不时往身后打量一眼，像是生怕什么东西追上来。
落萱躲避不及，两人撞了个满怀。
妇人手上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落萱连忙道歉，俯身帮她捡。妇人惊魂未定地看着她动作，旋即回过神来，一边说着感谢一边把地上的杂物塞回包里。
终于收拾好了，落萱将她扶起来，正要开口问为何惊慌，不远处一声咆哮先一步回答了她。
路边屋舍的房顶突然出现了一个庞然大物，不等她抬头看清，那东西嘶吼着一跃而下，直冲二人头顶而来，落萱眼疾手快，当即护住妇人，一个闪身避开了这一击。
旁边的竹棚被巨大的冲击力砸得粉碎，尘土和竹屑将那怪物的身影层层笼罩。
是煞灵！
怪不得封城官兵没见到她就全部回防了，原来是封城里出了事情。
妇人被这场面吓破了胆，抱着手里的东西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一味地尖叫。
落萱使了个诀把她护住，召出少华剑来，向前两步迎面对上煞灵。
或许是方才扑空的一下损耗了这煞灵不少力气，它再和落萱对起招来身子也笨重了不少，落萱感觉应对这大块头前所未有的轻松，对方三两下被她削掉了头颅刺穿了心肺，晃晃悠悠地倒下了。
落萱随手撕下一片衣料将手腕上被抓挠出的伤口裹了，一边打结一边感慨这衣服经过这从早到晚的折腾怕是再也穿不了了。
落萱打了这么久没见到追兵，想来这只煞灵并不是城里的唯一一只，估摸着人们窜逃的方向还有更棘手的地方，临赶过去前她想先大致了解一下前情有个准备，便又走向那位妇人。
看着煞灵被杀，妇人才终于缓过神来，看着她的眼睛里满是感激，不住地道谢。
“举手之劳，夫人不必谢我。”落萱道：“不知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人人自危？”
“是城北的一个宅子里出了事，”妇人惊魂未定，说话间手还紧紧攥着衣角：“我就听见有人喊杀人了，然后就有这么个东西从城北的一座宅子里跑出来，见人便咬见东西便砸，所以我就……我跑过来这一路听人说这东西好像是从——”
妇人说到要紧处突然没了声音。
“从哪？”落萱连忙追问。只见妇人突然变了脸色，看着她如同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突然后退几步，不小心被绊倒在地，落萱下意识伸手去扶紧，她却连手里的东西也不要了，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二话不说跑开了。
落萱皱紧了眉头，满脑子问号，但好在知道了是城北出了事，也不算是白问。
城北有什么能出事…………
齐家！
齐家的府宅救在城北，也是这群人跑来的方向！难不成……
落萱连剑都来不及收，拔腿向齐家的方向奔去。
果不其然，才转过巷子，她便听见此起彼伏的哀嚎与呼啸接连传来，每一声都敲在她心上，敲得一阵阵钝痛。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齐家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煞灵！
齐府门外，一层层的封城官兵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周围的几座宅子也都有官兵进进出出。齐府门户大开，不断地有人进去又负伤出来，从门口只能看见里面一片狼藉，喊杀声混杂着不似活人的低吼，以及时不时传出的刀剑碰撞声。
官兵外围，齐家姨母对着一个兵卒声泪俱下，数次欲向里面冲，都被拦了下来。
“封城的所有官兵都在这了，桃源的灵官也全在府里清剿煞灵，你现在进去除了送死什么用都没有啊！”
落萱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
局势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现如今问什么都没有用了，她必须立刻冲进去救人！
门口的官兵欲拦她，看到她手里的少华剑，又都退了回去，放她靠近齐府大门。
落萱飞身上前，正欲进府，门内猛然撞出两个身影，直直扑进她怀里。
浑身是血的瘦小身影，肩上还扛着另一个身量相仿的人。
落萱下意识伸手接住，从满脸的血污中辨认出了那张脸——
“苍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