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苍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肩头的衣服被撕开了大片，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伤口，白骨在翻卷的皮肉间若隐若现。凝固的血将衣料与皮肤黏在一起，随着她微弱的呼吸，那些裂口又渗出新血，沿着手臂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那把总是被她磨得锋利锃亮的长匕首已经卷了刃，从她松开的手里滑落，“哐当”一声，在地上弹了两下，再无声息。
看清眼前来人，苍苍那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卸了力。她如释重负地松手，原本扛在背上一动不动的身躯滑落，被落萱接到怀里——是齐斯礼。齐斯礼已经陷入昏迷，身上伤口虽不深，却被血污糊了满脸，辨不清面容。
“殿……下……”苍苍攀着落萱的手臂，每一个字都拖着细碎的抽气声，牵动着身上所有的伤口，刺骨的疼。
齐家姨母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终于摆脱了兵卒的阻拦，尖叫着跑过来，一见齐斯礼这副样子，当即吓傻了，一把把齐斯礼夺过来抱在怀里，手掌不停地拍击她的脸颊叫她醒一醒。
落萱将齐斯礼交给她，忙上前扶住苍苍，手指徒劳地想帮她把脸上的血擦干净，但头上的创口很快就又流出新的血液，流进她的眼睛，让苍苍的视线都变得模糊。
“你们这是怎么了？齐家怎么会突然有煞灵？你怎么伤成这样？”落萱的声音发着抖。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掌去擦苍苍脸上的血，可刚擦掉一道，新的血又涌出来，顺着苍苍的颧骨淌进耳廓，淌进散乱的发丝里。
她的手指在苍苍脸上徒劳地来回抹着，指甲缝里塞满了半干的凝血，怎么也擦不干净。
苍苍费力地掀起眼皮，视线晃了好几下，才终于对焦在落萱脸上，她想说“别擦了，擦不干净的”，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呻吟。
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二小姐……在别院……教我编络子……突然……数不清的煞灵……杀进来……”“
话说到一半，她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涌上一口腥甜，顺着嘴角溢出来，落在落萱手背上，烫得惊人。落萱慌忙去擦她的嘴角，苍苍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抖得不成样子，指尖冰凉。
“我护着……二小姐突围……它们……太多了……”苍苍的眼睫剧烈地颤动着，“一直……追……二小姐受伤……我刚刚……杀出来……齐夫人……老爷……不知道……在哪……”
每一个断句之间都隔着一次漫长的喘息。落萱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这副残破的躯壳里慢慢抽离。那具身体开始变凉，从指尖开始，冷意一寸一寸地往上蔓延。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落萱把脸埋进苍苍的发顶，声音闷在她被血浸透的头发里，“你不会有事的，我渡灵气给你，你撑住，医者马上就来——”
她将体内的灵息不要钱似的往苍苍身体里送。清冽的力量顺着掌心灌进去，却像水倒进了破了洞的碗，怎么都存不住。
苍苍体内的神格已经被煞气侵蚀得千疮百孔，这盏灯的灯油已经烧干了，只剩最后一小截灯芯还在风中摇摇欲灭。
苍苍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哪个伤口在疼，哪个伤口在裂，她只觉得现在只有一条舌头能听自己的号令，不断地有清冽的灵息包裹住她，可她还是好冷，落萱明明抱着她，可却离她那么远，她能依稀看见有医者样子的人冲上来想围住她和齐斯礼，但是——来不及了————
“殿下……”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像是风暴过后骤然静谧下来的湖面，“我好冷。”
“你别睡，苍苍你别睡！”落萱的眼泪决了堤。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苍苍的脸上，和着血一起淌下来。她抱紧苍苍，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不冷了，不冷了，我抱着你，你再坚持一下，求你了……”
苍苍的脸贴着她的脖颈，那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偶尔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停顿，然后才又微弱地续上来。
苍苍费力地掀起眼皮。落萱的脸就在她上方，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砸在她脸上，砸在她的嘴角。她想抬手去擦落萱的眼泪，可手抬到一半就垂下去了。
“殿下……”微弱的声音被一口腥甜压了下去，苍苍猛得吐了一口血，落萱忙叫她别再说话了，可苍苍只是一味地攥紧了她的领口，要她低下身再靠近一些。
“我在听……我在听……”
苍苍的嘴唇翕动着，冰冷的吐息若有若无地抚过她的耳畔，带着几个极轻的音节：“月——灵——别——去——”
落萱嘴唇颤抖。她看见苍苍的眼睛已经被猩红占据，彻底看不清眼神。
“你……你先好好让医者治伤……”落萱强行挤出一个微笑，“你会没事的，我先去救人，你好好在外面等我！”
别去……别…………
苍苍仍然执拗地抓着她的领口，不肯让她离开，她已经完全听不见落萱不断开合的嘴唇在念叨着些什么，也感受不到身边的人在对自己做些什么，仅有的一丝力气化作本能，不断地燃烧着她的生命，她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拦住落萱，绝对不能让她进入齐府！
落萱被她的力道拽得只得暂且作罢，手上还在不断地给她输送灵力，知道她体内接受灵力的神格变得越来越飘渺。
“我不去了苍苍，我不进去了，你松开手，你好好躺下让医者给你包扎好不——啊！”
话音未落，落萱只觉得心脏蓦地锐痛，一阵灼热逆着她向外输送的灵力，一路烧到脑中，巨大而尖锐的嘶鸣声将她整个头颅贯穿，最终化作“嘭”的一声，在她耳边炸开。
明明只有一瞬，她再睁开眼时，却看见了此生都不敢想象的场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