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窗棂,落在书房案上那张未干的宣纸。龙允仍立于窗前,指尖夹着灰羽竹哨,未曾吹响。方才自冷宫归来,脚步未歇,心已落定。他昨夜推演三局,皆困于外力围堵,今得静太妃点拨,方知破局不在硬撼,而在撬隙。
后族盘踞禁军多年,国舅爷萧远山手握西华门与玄武门轮防之权,表面忠谨,实则以亲信布控要道。然一族之中岂无裂痕?静太妃所赠残卷中,有一处笔误——原应列名议事的三人,唯缺一人姓氏。那人正是国舅爷堂弟,名萧承安。
此人父辈曾助国舅夺权,后因争财失和,被逐出宗谱,仅以旁支身份挂籍后族名录,不得入祠堂,不得参议大事。三年前京营换防,本许其掌一营副将,终被国舅一句“资历不足”压下。自此闭门谢客,不涉政事。
龙允提笔,在“后族”二字下画线,又添一“楔”字。
他唤来近侍,低声吩咐:“持我令牌,往南巷萧府,寻旧仆李三之子,言有故人遗物欲还。”此话看似无关,实为暗语。李三是当年戍边时阵亡老兵,其子早亡,黑龙阁中却有存档。借名传讯,既避耳目,又示诚意。
半个时辰后,回禀称:萧承安接信后果然犹豫良久,终披衣出门,乘小轿自侧巷离府,未带随从。
龙允起身,整了常服,脱去王袍外罩,仅着玄色素锦长衫,腰束青带,去冠换巾。此举非为谦卑,而是去势。若以三皇子之尊召见,对方必疑为设局;今若以旧识相邀,或可卸其戒心。
密室设于王府偏院,原是藏书之地,现清空书架,仅留两席、一案、一灯。壁间无画,地上无毯,四角无影,唯东南角开一小窗,透进一线天光。此处不属正院,不经通报,亦难窥探。
未时初刻,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门开,一人入内,身量中等,面容沉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裾,袖口微磨,鞋底沾尘。他进门后略一顿,目光扫过室内布局,随即低头,双手交叠置于腹前,未跪,亦未行礼。
“萧承安,见过殿下。”
声音不高,也不低,像一块压在井口的石板。
龙允未动,只抬手示意座。“坐。”
萧承安未应,也未拒,缓缓落座,脊背挺直,双手搁膝,眼观鼻,鼻观心。
“你可知我为何请你来?”
“不知。”
“那你为何赴约?”
“若不来,日后怕更难安生。”
龙允点头。“说得实在。我不喜虚话。今日请你来,不谈朝局,不论兵事,只问一句——令尊可曾在北疆戍边?”
萧承安眉梢微动,抬眼看他。
“先父曾任校尉,守雁门三年,后调归京营。”
“守雁门时,可曾遇过一场雪崩?”
萧承安呼吸一滞。
那是永昌十二年冬,北狄夜袭,守军仓促应战,敌退时引山崩掩道,三百将士埋于积雪之下。事后朝廷抚恤名单漏记七人,其中便有萧父部下三人。萧父上书申辩,反被斥“煽乱军心”,贬职半年。
“我记得。”萧承安声音低了些,“那年雪太大,尸首都没找全。”
龙允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案上。
是一枚铜牌,边缘磨损,正面刻“骁骑营·伍长·萧”五字,背面编号“庚戌·七三”。
萧承安盯着那牌,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此物出自风雪峡谷残骸堆中,去年冬,我派人清理旧战场时寻得。当时共收拢三百二十七块兵牌,皆已登记造册。你父亲的名字,在册中。”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眼睛:“可你知道吗?当年那场雪崩之后,朝廷派员核查伤亡,有人故意烧毁名册副卷,致使七十一名将士未能入录。你父亲为此奔走三月,最后只换来一句‘证据不足’。”
萧承安喉结滚动,嘴唇抿成一条线。
“如今那些名字,都刻在我北疆将士碑上。”龙允声音平静,“每岁清明,我亲往祭酒。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他们。”
室内寂静。灯芯爆了个小火花,噼啪一声。
“殿下说这些……是要我感激?”
“不。”龙允摇头,“我要你明白一件事——有些不公,不是天命,是人为。有些人掌了权,便忘了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
萧承安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殿下既知我父旧事,想必也知我今日处境。”
“知道。你本该列名后族议事,却因一纸家规,被斥为‘旁支庶流’,不得参议。去年秋防调度,你提过三策,皆被驳回。前月兵部补缺,你资历最足,却被外放之人顶替。”
萧承安冷笑:“原来殿下连这些琐事也清楚。”
“这不是琐事。”龙允目光直视他,“这是权力的排挤。你姓萧,血缘未断,功绩未失,却被当成外人。而真正无功无劳者,靠着一张嘴、一具身,就能坐镇中枢。”
他停顿片刻,语气转缓:“你说,这公道吗?”
萧承安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那上面有常年习武留下的茧,也有翻地种药时磨出的裂口。他如今在府中管些田产杂务,形同闲人。
“公道?”他喃喃道,“在这世上,谁讲公道?我若反抗,便是逆族;我若沉默,便是认命。左右都是死路。”
“未必。”龙允道,“世上没有绝对的死路,只有没人敢走的活路。”
萧承安抬眼看他。
“你恨不恨你那位兄长?”
“……”
“不必回答。”龙允摆手,“我也不需要你现在说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要你背叛家族,我是要你找回本该属于你的位置。你父亲拼死护过的疆土,不该由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代代享用。”
他站起身,踱至墙边,取下一卷密封文书,递过去。
“三日后,后族将召开宗议会,商议秋冬防务交接。这份卷轴,封泥样式与你们议事厅所用一致。你只需打开看看,就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坐在那里。”
萧承安未接。
“我不拆。”
“可以。”龙允将卷轴轻轻推至案前,“你带走,何时想看,何时再开。我不问结果,也不逼你表态。同为宗亲,岂无共语?这话,是我今日唯一想对你说的。”
门外传来轻微响动,是老仆送茶。门开一线,热气飘入,旋即合上。
萧承安望着那卷轴,良久不动。最终,他缓缓起身,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龙允未送,只立于灯下,目送其背影消失在廊尽头。
片刻后,一道黑影自屋檐落下,单膝跪地,声音低哑:“已安排妥当。老仆陈伯将在归途‘偶遇’萧承安,提及当年助萧远山夺权之事,言其父遭弃之经过。”
“去吧。”龙允挥手。
黑影退下。
他重新坐下,吹熄灯火,独坐暗中。窗外阳光斜照,映出半幅身影,如刀刻石上。
他知道,今日之言,不过是一粒沙投入深潭。涟漪尚浅,水底未动。但沙已入水,沉速虽缓,终将触底。
三日后议事名单若无其名,便是裂隙成缝之时。
他取出玉佩一枚,无纹无饰,质地普通,置于案角。此物不出自王府库房,而是寻常市集所购,专为此会准备。不贵重,不显眼,却足以成为信物。
只要它进了萧承安的袖中,哪怕只是暂存,便是第一步成了。
他不再多想,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一行新注:
**楔已入木,待风而动。**
笔锋收住,墨迹凝而不散。
此时,萧承安已回到自家府邸,步入偏厅。他将卷轴放在桌上,未拆。坐了许久,忽然听见外头脚步声,抬头见是门房老陈。
“少爷,方才归途上遇见个老乞丐,说是认得您父亲,让我转句话——‘当年为你叔夺印,如今却被逐出祠堂,天理何在?’”
萧承安浑身一震。
“他还说……您父亲临终前,手里攥着一块碎玉,上头刻着‘萧’字,到死都没松手。”
萧承安猛地站起,冲到门前,却见门外空无一人。
他回头望向桌上的卷轴,又摸向袖中——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玉佩,冰凉贴肤。
他没有拿出来,也没有扔掉。
只是缓缓坐下,闭上了眼。
王府书房内,龙允依旧静坐。竹哨仍在掌心,未响。
他望着“后族”二字,轻轻圈起,加注一“楔”字。
风未起,但树已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