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官道的支路蜿蜒入城南旧坊,青石板夹在低矮墙垣之间,两侧屋舍倾颓,檐角交错如犬牙。马车轮轴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咯响。苏清婉坐在车内,脊背挺直,手中仍握着那支银狼毫,指节因久握而泛白。她未掀帘,但能感知轿夫脚步加快,呼吸粗重,显是察觉了异常。
前方巷口突有巨物轰然倒地,尘土扬起。一辆满载竹筐的货箱横亘路中,压断了半截木轮,散落的干草铺了一地。赶车护卫勒住缰绳,马嘶声划破晨寂。他跳下车辕喝问:“何人阻道?”
话音未落,两侧屋顶瓦片轻响,数道黑影跃下,落地无声。他们皆着紧身黑衣,面覆黑巾,只露双眼,手持短刃,刃口泛蓝,显然淬过毒。为首一人抬手一挥,三人扑向车夫,两人直取马首,另几人已围住车厢。
“护住王妃!”护卫长大吼,拔刀出鞘,横身挡在车门之前。另一名随从抄起车旁铁棍,砸向逼近的黑衣人。轿夫也抽出腰间短斧,死死守住马车后侧。
黑衣人不语,动作却极有章法。三人围攻护卫长,刀光交错,专取咽喉、心口。护卫长格开第一击,反手劈砍,却被第二人斜刺肩胛,血溅当场。他踉跄一步,仍举刀怒吼:“走——!快走——!”话音未落,第三人自侧方突刺,短刃没入肋下,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另一名持棍护卫被两名黑衣人逼至墙角,棍梢扫中一人手臂,对方 лишь闷哼一声,旋即猱身而上,一刀割断其大腿动脉。鲜血喷涌,他跌坐墙根,挣扎欲起,却被一脚踹中面门,头撞石壁,再不动弹。
车夫刚要驱马冲出,一名黑衣人已跃上车辕,手起刀落,马颈喷血,哀鸣倒地。最后一人扑向后侧,与那断臂护卫缠斗。那人左臂齐肘而断,血流如注,却用右臂死死抱住敌人腰身,将其按倒在地,张口咬向对方咽喉。黑衣人痛极,连刺三刀,才将他推开。尸体滚落泥中,双眼圆睁,至死未松手。
片刻之间,四名护卫尽数伏诛。血染青石,热气蒸腾于冷空气中。黑衣人迅速收拢,无一人喘息粗重,亦无言语交流。为首者抬手一招,两人奔向马车,其余四人警戒四周,一人跃上墙头瞭望,动作整齐如一。
车帘被猛地掀开。苏清婉退至角落,手中银狼毫横于胸前,眼神未乱。她看清来人面目——黑巾蒙面,目光冷硬,无丝毫迟疑。她知道呼救无用,逃脱无望,唯有拖延时间。
可对方根本不给她机会。
一人伸手扣住她肩头,力道极大,将她拽离角落。她挥毫刺去,笔尖划过对方手背,留下浅痕,却被另一人抓住手腕,反拧至背后。她闷哼一声,未叫出声。
黑布随即蒙上双眼,粗粝的布料贴着皮肤,隔绝光线。她试图记住被拖行时的脚步节奏、地面起伏、风向变化,可对方早有准备,一人架左臂,一人挟右胁,步伐一致,行走平稳,不让她感知方向。口巾塞入时,她牙关紧咬,仍被强行撬开,布条深抵喉间,只剩鼻息可通。
她被架出车厢,双脚离地,抬上另一辆马车。这车无灯无饰,车厢封闭,仅有一层薄垫。她被平放于内,两名黑衣人随之登车,坐于两侧,手始终按在她肩头与膝弯,防止挣扎。车外传来轻哨一声,车轮滚动,缓缓启动。
起初行驶缓慢,似在避让街口巡丁。待转入更窄小巷,速度渐快。路面颠簸加剧,车身左右摇晃,她能感到马匹换过两次,中途停顿一次,约莫半盏茶工夫,似在交接换人。每一次停驻,车外皆无声息,无人问话,亦无交谈,只有靴底踏地的轻响与缰绳微颤。
她闭目凝神,借身体感知方位。初时向南,后转西南,再折西行。途经一座石桥,车轮过缝震动明显;又经一处水井附近,空气湿润,有井绳摩擦的吱呀声。此后道路渐宽,马蹄声回荡,似入空旷街面,应已出坊墙范围。
车内始终沉默。两名押送者呼吸均匀,未有丝毫松懈。她曾尝试挪动手指,触碰袖中暗藏的薄笺,可右手被牢牢压制,无法动作。她放弃挣扎,转而记忆气味——对方身上有陈年皮革与铁锈混合的气息,不似寻常江湖人,也不像市井恶徒。其中一人指尖微颤,似长期握刀所致;另一人左腿行动略滞,应有旧伤。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再度减速,最终停下。车门打开,冷风灌入。她被架起,双脚落地,踩在松软泥土之上。此处无石板,应是郊野。夜风较城中更烈,吹动衣袂,带着枯草与河泥的气息。远处似有水流声,节奏稳定,应为护城河段。
她被搀扶前行约三十步,足音由土路转为木板,脚下微颤,似踏上浮桥或栈道。随后进入一处封闭空间,门槛略高,需抬脚跨过。门内干燥,有干草与马粪味,应是废弃马厩或库房。
她被按坐在一张粗木椅上,双手被麻绳反绑于背后,绳结扎实,无滑动余地。椅子老旧,坐板有裂痕,硌着尾椎。她听见脚步退开,门扉关闭,落闩声清晰。此后再无动静。
约一炷香后,门外传来脚步,由远及近,停于门前。锁链轻响,门开一道缝隙,有人走入。此人步履沉稳,靴底厚实,非普通打手。他未走近,只在三步之外站定,气息平稳。
“你很安静。”他说,声音低哑,刻意压着,听不出年岁。
苏清婉未答,只微微仰头,尽管看不见,却让对方知她未低头。
“本不必如此。”那人又道,“若你昨夜未折返,此刻已在太傅府用茶。”
她心头一震。他们早就在等她。从她出门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在算计之中。卖花妇的暗记是真的,可太傅府本身便是陷阱。她以为识破伏击,实则只是落入更深的局。
“你不会说话?”那人问。
她依旧沉默。
他轻哼一声,转身离去。门再次关闭,落闩。脚步远去,终至无声。
她独自坐在黑暗中,口中布条未除,双手被缚,双眼蒙布。但她清楚,自己还活着,意识清醒,记忆完整。她记住了路线、气味、脚步、声音。她记住了那句“昨夜未折返”。
她也记住了,自己是谁。
她是太傅之女,三皇子王妃,不是任人摆布的弱质女流。她曾在宫变之夜持金错刀护幼帝,曾在太子逼宫时调换毒酒。她能活到现在,靠的不只是运气,更是判断与忍耐。
此刻她不能看,不能说,不能动。可她还能想。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次松懈。
等一声不该有的响动。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就不会认命。
外面风声渐急,吹得破门咯吱作响。远处传来一声明亮的鸡啼,划破夜色。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