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将至,天光未明,残夜如墨。龙允坐在书房主位,案上烛火摇曳,映得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微微发亮。他正翻阅一份边关急报,指尖在纸页边缘缓缓滑动,神情沉静,仿佛昨夜秋露浸阶、风声穿檐皆与他无关。
门外脚步轻响,一名亲卫低首入内,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殿下,王妃马车……失联了。”
龙允执笔的手顿住。
笔尖悬于纸上,一滴墨汁缓缓坠落,在宣纸洇开如血。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追问细节,只问了一句:“何时?”
“半个时辰前,西市官道支路,城南旧坊入口。巡丁发现马匹尸体,车厢空置,护卫四人尽数伏诛,无一生还。”
话音落下,屋中死寂。
龙允缓缓放下笔,伸手去端案角茶盏。瓷杯入手温润,茶汤尚有余热。他凝视杯中倒影——一道疤痕横贯眉骨,眼神却如冰封深潭,不见波澜。
下一瞬,五指骤然收紧。
“咔!”
青瓷碎裂,锋利碎片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混着茶水滴落在奏报之上,晕染出大片暗红。他仍不动,连眉头也未皱一下,任由血珠一颗颗砸在案面,发出细微的嗒声。
亲卫不敢抬眼,伏地屏息。
许久,龙允终于抬起眼。
目光如刀,直劈而来。
“是谁?”他的声音很轻,像从铁炉深处碾出,每一个字都带着烧灼后的粗粝。
亲卫喉头滚动,艰难回道:“尚未查明。现场无旗号、无遗物,黑衣人行事干净,未留活口。属下已封锁消息,暂未惊动朝堂。”
龙允盯着他,不语。
那眼神却不似在看一个人,而是在透过他,望向某处深渊。
突然,他开口,声量未提,却如雷霆炸裂:
“查!给我查!”
三字出口,满室寒意陡生。烛火猛地一跳,几乎熄灭。窗外树影簌动,似有千军万马在暗处奔腾而过。
亲卫浑身一震,重重叩首:“是!属下即刻调人彻查全城出入、排查沿途眼线、封锁各门——”
“不必。”龙允打断他,缓缓松开手掌,任由碎瓷落地,发出清脆一响。他垂眸看着掌心伤口,血流不止,却仿佛毫无知觉。“我要的不是搜城令,不是盘查文书。我要的是——谁动的手。”
他抬手,指向门外,指尖滴血,在空中划出一道红线。
“我要他名字,我要他祖籍,我要他知道的第一刻起就在后悔活着出生。”
亲卫伏地再拜,脊背绷紧如弓弦,不敢多言一句。
就在此时,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踏在青砖之上,每一步间距分毫不差。
门被推开。
燕十三走入。
全身黑衣,面覆半遮铁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漆黑如渊。他未通报,未停顿,径直走到书案前三步处,单膝跪地,抱拳低首:“属下在。”
龙允看着他,未说话。
燕十三也不抬头,只静静等着。
两人之间无声对峙,却似有千钧之力在空气中交锋。
终于,龙允开口,声音比先前更低,也更冷:“你知道该做什么。”
燕十三点头:“属下明白。即刻启动‘夜行’,调集城内所有可用之人,沿失事路线逆溯追踪,查目击者、查马蹄印、查气味残留。凡可疑者,不论身份,一律盯死。”
他说完,依旧跪着,未动。
龙允盯着他,良久,才轻轻颔首。
燕十三起身,转身离去。
袍角扫过门槛时,袖中滑出一枚铜哨,不过拇指长短,通体乌黑,无纹无饰。他握在手中,指尖微动,似要将其凑至唇边,却又停下。
他没有吹响。
只是将它紧紧攥住,如同握住一把不出鞘的刀。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长廊尽头。
龙允仍坐在原位,左手垂于身侧,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脚边积成小小一滩。他没有包扎,也没有唤人清理,只是望着那扇已被关上的门,眼神深不见底。
案上奏报被血浸透,字迹模糊。烛火重新稳住,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轮廓。那道剑疤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像一道从未愈合的旧伤,蛰伏多年,今朝终于苏醒。
他慢慢收回视线,转而看向窗外。
东方天际已有微白,晨雾弥漫,笼罩府邸飞檐。远处街巷尚无人声,整座上京城还在沉睡之中。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醒了。
仇恨醒了。
杀意醒了。
那个曾以三千残兵守北疆、以一人孤影破阴谋的男人,也彻底醒了。
他不动,不语,不怒吼,也不悲鸣。但他整个人就像一把出鞘半寸的剑,锋芒虽未尽露,却已让整个房间充满割裂空气的锐气。
外面风起,吹动窗棂,发出轻微咯响。
他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
“你敢碰她……我就让你亲眼看着你的骨头一根根断。”
话毕,再无声息。
他依旧坐着,左手未抬,血仍未止。案前茶杯碎片散落,如同昨夜破碎的宁静。燕十三已走远,身影没入晨雾,再不见踪影。
而龙允,始终未离座。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扇门,仿佛只要他还在那里,这场风暴就不会真正开始——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早已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