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阴云压城，西府外巷口的茶摊早已收摊，残叶在风中卷过石板路。黑龙阁密线传信三刻前已入主阁，千面坊的暗桩将燕十三所录线索封入竹筒，经由城南水门下的一处废弃磨坊中转，最终送达苏墨手中。
他未着黑袍，只穿一袭灰褐短打，腰束粗布带，脚踏鹿皮靴，乍看如寻常走卒。但指节修长，掌心有茧，步履落地无声，每一步间距皆同。他沿西市官道缓行，目光扫过街面砖缝、墙角积尘、檐下蛛网，直至转入城南旧坊。
此处原是商旅歇脚之地，如今颓败不堪。马厩倾塌，断墙斜立，几株野草从瓦砾间钻出。官府差役曾来查勘，留下浅浅脚印与散落的麻绳，仵作判定为匪类劫车，草草结案。可苏墨蹲身拨开碎石，在倾覆马车三尺外发现一处凹坑——土色新翻，边缘被踩实，显然是人为掩埋。
他取出随身小铲，轻轻掘开。半截断裂刀柄露了出来，刃部崩口，柄尾嵌铜，金属泛青灰之色，非民间铁匠所能铸就。他拂去尘土，以指尖摩挲刃脊纹路，其上隐现螺旋细槽，乃特制淬火工艺所致。这类兵器不在兵部常备名录，唯皇家武库特供序列中有载。
苏墨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乃是黑龙阁秘藏《癸未年后库械录》抄本。他逐页对照，终于在“西府护卫营调拨清单”中寻得匹配项：编号“庚七九”，材质为“玄钢夹层锻”，共三百二十件，于三年前三月由内务司签发，用途注明“防夜盗、守府邸”。
册后附图，正与此刀柄纹路一致。
他合上册子，将刀柄收入油布包中，起身时目光扫过断墙缺口。阳光斜照，一道浅痕映在墙面——是重物拖拽留下的刮迹，方向指向东南荒径。他顺迹而行，不出百步，见一丛荆棘被压倒，草茎断裂处尚有湿气，显是近日有人经过。
返回时天色更沉，风自北来，卷起尘沙扑面。他不再停留，直奔城郊。
黑龙阁临时据点设于废弃陶窑之下，入口隐于塌陷窑口，需推开半片残碑方可进入。他击掌三下，短促两长，门后传来机括轻响，石板滑开。一名值守递来火把，未语，只点头示意下行。
地下验械室狭长低矮，四壁嵌铁架，陈列各式残兵断甲。中央石台摆着酸液槽、铜镜、刻刀与量尺。苏墨将刀柄置于台面，唤来专司验械的老匠。那人不问来由，只戴皮手套，以稀醋滴于金属接缝，再以软刷轻拭。片刻后，内侧浮现出极细铭文：“西府·癸未·庚七九·三月初六拨”。
老匠摇头：“此批兵器账面已于去年冬焚毁备案，实则未销。”他翻开角落木箱中的私录簿，“十七件流入黑市，其余一百八十九件下落不明。此物编号在列，且刃口有新鲜血槽与搏斗磨损，绝非陈年旧藏。”
苏墨默然记下。
他又调取事发当夜巡防交接日志副本，发现戌时末，西府曾派出一支“例行巡查队”共十二人，持同类制式刀，出东角门，经南坊街口折向荒径，亥时初返府，报称“无异”。而苏清婉马车遇袭，正在戌时三刻。
时间吻合。
他再比对尸体伤口形态记录——护卫喉部斩切角度为右斜四十度，深达颈椎，发力迅猛，系惯用右手者一刀毙命；另有一名护院左肩劈裂，骨断筋折，创口呈锯齿状拖痕，与该类刀具刃部崩口完全对应。
证据链闭合。
他转身走入密档房。
室内仅一案一灯，烛火摇曳，映得墙上影子如刀刻。他铺开三份文书：一是刀柄铭文拓片，二是巡防日志摘录，三是伤口比对图谱。又取来一张空白卷宗封面，提笔写下案件代号：“朔夜案”，下注一行小字：“武器来源确认——二皇子龙宸私军配备，编号可溯，使用痕迹清晰，行动时间重叠，执行者身份明确。”
笔尖停顿，墨迹微凝。
他未写动机，亦未推断目的。只在末尾加盖黑龙阁暗印，朱砂方印压住所有文字，封存归档。
烛光跳了一下。
他坐在案前，手按卷宗，不动。窗外风声渐紧，吹动檐角铁铃，叮当一声，又一声。他的呼吸平稳，眼神清明，无怒无喜，唯有锋利如刃的冷静贯穿始终。
他知道，这一页一旦呈上，便是雷霆开端。
但他不能现在就走。
他还差最后一步——核实那支巡查队中四名持此类刀者的姓名与籍贯。若其中有人曾在北疆服役，或与三年前风雪峡谷之战有关联，则此事便不只是绑架，而是蓄意挑衅。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名单副本，开始逐一对照。
姓名、字号、出身地、入伍年月……
一条条划过。
忽然，笔尖一顿。
第十一人：赵五郎，籍贯幽州，原属北疆边军第三哨，三年前因“临阵脱逃”被革职，后投西府为役。
幽州，正是当年风雪峡谷所在。
此人曾是龙允旧部。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许久，手指缓缓收紧，指节发白。随即松开，继续翻页。
没有更多异常。
他合上名单，放入卷宗夹层，重新盖印。
此时，屋外传来轻微脚步声，停在门外三尺处。是值守轮换，例行巡查。他未抬头，只将卷宗抱起，站起身。
案上烛火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墙上，像一把出鞘未尽的剑。
他走向门口，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砖接缝之上。
石门开启，冷风涌入。
他迈步而出，身后烛火熄灭，密档房重归黑暗。
陶窑外，暮色四合，乌云如铁，压得大地无声。他站在残碑旁，望了一眼西府方向，那里灯火未亮，一片死寂。
他转身踏上归途。
风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