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夜雾如纱,覆在北郊荒野之上。废弃王家庄的轮廓隐在枯树之后,墙垣倾颓,门扉半倒,唯有一角库房屋顶尚存,檐下铁马无风自响,声如呜咽。
庄内守卫轮值未歇。前院两人巡哨,腰佩短刀,步履沉稳;后墙暗处伏有弓手,箭已上弦。他们不知死期将至,只觉寒气入骨,彼此呵手取暖。
三道黑影贴地而行,自东南、西北、正南三个方向逼近。为首者身形瘦削,面覆薄纱,仅露一双眼睛,冷如寒星——燕十三。
他抬手,三指微屈,做鹰喙状。左翼二人立即散开,一人以吹管射出麻药细针,无声没入哨兵颈侧,另一人旋即扑上,手刀劈落,将其拖入草丛。右翼两人攀墙而上,足尖点瓦,轻若落叶,片刻便割断后门铁链,悄然潜入。
正面佯攻由五名死士执行。一人突掷火把入柴堆,烈焰腾起,噼啪作响。守卫惊觉,齐声呼喝:“有贼!”刀剑出鞘,纷纷向火光处聚拢。
燕十三不动。他伏在土坡之后,目视敌动,待主力被引离库房,才一跃而起,率亲随直扑东北角库房。沿途遇残哨两名,皆未及呼喊,喉间已被短刃划开,血涌如泉,倒地不起。
库房内,苏清婉背缚于柱,双手反剪,铁链锁腕。她闭目调息,耳中却已听见外头动静。先是远处一声闷响,接着脚步杂沓,兵器相击之声隐隐传来。她睁眼,眸光一凛。
看守持刀立于门边,神情警觉。忽听得前院有人高喊:“西厢着火了!快去救火!”看守迟疑片刻,终是提刀欲出。
就在此刻,屋外骤然传来一声重物坠地之音,似有人从屋顶跃下。看守猛回头,只见窗棂微动,一道黑影掠过。
他正欲示警,苏清婉猛然抬头,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撞,额角重重磕在其下颌。咔的一声,看守双眼翻白,仰面摔倒,刀脱手落地。
她不等其完全昏迷,立刻翻身压上,左手借力拧住对方右手腕,右手艰难探入发髻,抽出一支银簪。簪身细长,末端略弯,原是日常束发所用,此刻成了唯一利器。
她咬牙,将簪子插入锁扣缝隙,凭指尖触感摸索机关。铁链粗重,锁簧极紧,稍一用力,腕上旧伤撕裂,血顺链条滑落。但她不敢停,只将簪子缓缓扭折,成钩状,再一点一点拨动簧片。
外头喊杀愈近。火光映入门缝,人影晃动。她额头沁汗,手指微颤,却仍稳稳施力。
“咔。”
一声轻响,锁扣弹开。
她迅速扯下铁链,将晕厥看守拖至角落,夺其腰间火折与短匕,贴墙静听。门外脚步纷乱,似有数人奔过,无人察觉异样。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库房后窗。窗外是一条窄巷,通向后园荒地。她刚翻出窗台,忽见前方林间黑影闪动,数名黑衣人正与守卫缠斗,刀光交错,血溅枯草。
她伏身不动,正思量路线,忽听得有人低呼:“王妃速出,随影撤离!”
是燕十三的声音。
她辨其方位,从墙根疾行而出,在一处断墙后与来人会合。燕十三一身黑袍染血,左臂袖口破裂,露出一道新伤,但他目光锐利,扫视四周后即道:“此地不可久留,二皇子另有埋伏未动,走小径。”
苏清婉点头,将火折收入怀中,握紧短匕,随其转入密林。
身后,王家庄火势渐盛,浓烟滚滚。残余守卫仍在负隅顽抗,但已不成阵型。燕十三带来的死士分作两队,一队断后阻敌,一队护在苏清婉身侧,沿预先勘定的小路疾行。
林中小径泥泞湿滑,苏清婉连日被困,体力未复,脚步渐沉。燕十三察觉,放慢速度,低声问:“可撑得住?”
她喘息未定,却答:“能走。”
燕十三不再多言,只将手中短刀交予她一把,自己执另一柄开路。前行约半里,忽见前方树影中有异——一根细线横贯小径,离地不足三尺,线上缀有铜铃。
陷阱。
燕十三抬手止步,挥手示意左右散开。一名死士上前,以木枝轻挑细线,铃声未响,但两侧灌木中忽然射出数支毒镖,钉入对面树干,镖尾蓝光幽幽。
“曼陀罗淬毒。”燕十三低语,“果不出殿下所料,他们早备后手。”
他转向苏清婉:“绕行东侧陡坡,虽难行,但安全。”
众人改道,攀附岩壁而行。苏清婉掌心磨破,血染石棱,却一声未吭。行至半途,忽闻身后林中传来号角声,低沉急促,似有援兵将至。
燕十三面色一沉:“北线猎场驻军被惊动了,加快脚步。”
一行人加速前行,穿林越岭,终于脱离险地,进入一条隐蔽山沟。沟底有马匹等候,均为黑马,无鞍无辔,但训练有素,见人即近。
燕十三扶苏清婉上马,自己翻身上另一匹,低声道:“沿沟西行三里,有黑龙阁据点,可暂避。”
苏清婉骑在马上,回望来路,火光已远,杀声渐歇。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的铁链红痕尚未褪去,血迹斑斑。
“燕统领,”她忽然开口,“是谁下令救人?”
燕十三勒马,侧身答:“属下奉命行事,细节不可言。”
她不再追问,只轻轻抚过马鬃,声音很轻:“我知道是谁。”
燕十三未应,只一鞭抽下,马蹄扬起,众人疾驰而去。
山风穿林,吹散雾气。东方天际已有微白,晨光初透,照在众人背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行至沟口,忽见前方坡顶立有一人,披灰氅,背负长弓,不动如松。
燕十三抬手止步,手按刀柄。
那人缓缓转身,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面孔,眉目冷峻。
“千面坊信使。”他开口,声音沙哑,“奉令传话:城门未开,东华门禁军换防延迟,西市暗道可用。另,据点已备醒酒汤。”
燕十三取下腰间令牌递出,对方查验后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密笺,交予燕十三。
苏清婉坐在马上,听着二人对话,忽然觉得一阵眩晕。连日未眠,精神紧绷至此,终是到了极限。她扶住马颈,呼吸微促。
燕十三收好密笺,回头见状,立即下马,从行囊中取出水囊与干粮:“先吃些东西,再行十里即到。”
她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温水入喉,稍稍缓过神来。她望着燕十三,忽然问:“你们……死了几个?”
燕十三动作一顿。
“七个。”他答得干脆,“两个断后,五个突入。都完成了任务。”
苏清婉低头,指尖摩挲水囊边缘,许久未语。
前方坡道上传来马蹄声,轻而有序,显然是己方接应。燕十三抬头望去,确认无误后道:“走吧,王妃。此地不宜久留。”
众人再次启程。马蹄踏过碎石,发出清脆声响。天光渐明,林鸟初啼,一夜厮杀,终归落幕。
苏清婉骑在马上,双手终于不再被缚,可自由握缰。她挺直脊背,望向前方蜿蜒山路。
山道尽头,雾色渐散。
一匹黑马突然受惊,前蹄扬起, rider 紧勒缰绳,才未坠马。
燕十三皱眉,扫视四周。
林间寂静,唯有风吹叶响。
他低声下令:“戒备。”
众人放缓速度,手按兵器。
苏清婉也察觉异常,目光落在路边一株老槐上。树干斑驳,皮裂如纹,但其中一处,刻着极浅的符号——半枚狼首。
那是黑龙阁死士临死前留下的标记。
她心头一紧。
燕十三已跃下马,疾步上前查看。他用刀尖拨开落叶,赫然发现树根处插着一枚染血的短箭,箭尾刻字:“未净。”
他脸色骤变,立即喝令:“改道北岭,全速前进!”
队伍迅速调转方向,沿另一条隐秘山径疾行。苏清婉紧跟其后,手始终未离短匕。
身后林中,一只乌鸦扑翅飞起,掠过树梢,消失在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