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宫前石阶,素帘未掀,却已惊动百官侧目。东华门前,朝会将启,文武列班,紫袍朱绶齐整肃立。忽见一辆无旗无徽的黑马素车直抵金阶之下,车轮压过青石,声如裂帛。
龙允率先下车,玄色劲装裹银甲,左脸剑疤在晨光下泛出淡痕。他未卸披风,亦未解佩剑“苍雷”,只转身扶住车内之人。苏清婉抬手搭上他腕骨,指尖微凉,力道却稳。她足尖落地时轻晃一下,随即站定,月白襦裙沾尘,发间银狼毫微斜,青玉珏轻撞腰际,发出一声脆响。
百官屏息。三皇子携王妃亲临早朝,且佩剑登阶,本属逾制。礼官上前半步,欲言又止。龙允不理,径直扶苏清婉踏上玉阶。她脚步略沉,却不肯缓行,与他并肩而行,目光扫过诸臣,无避无惧。
御史台列位之前,设有陈情台,专供重案奏对。龙允引苏清婉至台侧,令宫人取软垫安置,旋即转身,立于阶前。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匣,置于玉阶正中,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昨夜王妃遭劫,护卫尽亡,车毁人伤。今日本王亲携人证物证上殿,请陛下准我面奏。”
满殿哗然。有老臣皱眉低语,谓其擅闯朝仪;亦有年轻官员悄然抬头,目光落在苏清婉脸上那道擦伤之上。
龙允不待回应,已命殿前武士开启密匣。匣盖掀开,内中三物依次取出——一条染血腰带,乃苏清婉所系之物,边缘撕裂,血迹未干;一段断裂车辕残片,木纹焦黑,显是火焚后残留;最后是一纸供词,纸上按有血手印,墨字清晰写着“奉王府护卫营赵五郎之命,设伏南坊”。
武士依令将物证传阅。众臣传看之际,龙允抽出一物,高举过顶——一枚箭镞,通体乌铁,尾羽漆黑,镞身刻有细小铭文:“西府校场·龙宸亲督”。
“此箭射穿王妃车帘,差半寸便取她性命。”龙允声落如锤,“而它出自二皇子校场专用箭库。刑部可有存档?工部可有备案?兵曹可有调拨记录?”
无人应答。
二皇子龙宸立于宗室列位东侧,靛蓝锦袍未动,指尖却微微蜷起。他原以为此事隐秘,只派心腹李福清理痕迹,岂料连箭镞都被人截下。此刻见那枚箭镞高悬殿中,心头一震,面上仍强作镇定,冷声道:“三哥疑心太重。一支箭便能定罪?怕不是有人栽赃陷害。”
龙允缓缓转头,目光如刀:“你说栽赃?”
他未等其再言,反手自匣底抽出一张布防图抄件,抖开于空中。图上路线清晰,标注详尽——西岭伏击点、换岗时辰、兵力分布、退路安排,甚至连守卒轮值口令皆一一列出。
“这是你昨夜劫杀所用的布防图。”龙允声音陡寒,“由你亲信赵五郎亲手绘制,交予外围匪首。他在供词上签字画押,此刻正押于刑部大牢。你敢不敢让刑部当堂比对笔迹?敢不敢让兵曹查验哨骑调动记录?”
龙宸瞳孔骤缩。
他盯着那张图,认得确实是赵五郎笔迹。此人是他暗卫旧部,行事周密,从未失手。怎会……竟被活捉?
殿中寂静如死。百官交头接耳,目光纷纷投向龙宸。几名御史已执笏起身,神情肃然。禁军统领立于殿角,手按刀柄,眼神微变。
龙允步步向前,靴底叩击金砖,声声入耳。他不再陈述,而是连发三问:
“你派人在西岭设伏,是不是你?”
“你调用王府暗卫冒充山匪,是不是你?”
“你妄图毁我根基、乱我军心,是不是你?”
每问一句,便进一步。至第三问落音时,已逼至龙宸面前三步之距。
龙宸后退半步,脚跟抵住阶沿。他想冷笑,唇角却僵在半空。额头渗出细汗,指尖微颤,喉间滚动,却发不出一字。
满殿无声。
一名年迈御史颤巍巍出列,捧笏高呼:“臣请彻查此案!若宗室子弟竟敢私动刀兵、劫掠皇妃,此风不可长!法度何存?纲常何在?”
话音未落,又有三名御史相继出列,齐声附议。六部之中,刑部尚书低头不语,兵部侍郎悄然挪步,远离宗室列位。连原本隶属二皇子一系的两名文官,此时也垂首避视,不敢与其对眼。
龙宸孤立于群臣目光之中,如陷冰窟。他忽然想起三日前,赵九回报说信已送出,龙允尚未回应。他当时冷笑:“不过一个边关莽夫,懂什么权谋?”如今才知,那人早已布网,而他,正是网中猎物。
龙允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他缓缓收起布防图,连同供词、物证一并归入密匣。动作平稳,无怒无躁,仿佛只是完成一件寻常公务。
而后,他抱拳低首,面向龙座方向,声如磐石:“臣所奏属实,愿以性命担保。请陛下即刻下旨缉拿涉案人等,还王妃清白,正朝纲法度。”
钟鼓停响,连呼吸声都似被压制。所有人都在等——等帝音降下。
龙允未退,仍立于金殿中央。苍雷未卸,披风未解,身形如刃,直指天威。
他缓缓转身,最后望向二皇子。那一眼极轻,却又极重,似雪落深渊,无声无息,却注定埋葬一切。
“你说过我不配做皇子……”他开口,声音低如耳语,却字字入骨,“今日,我来教你什么叫‘皇子之责’。”
龙宸嘴唇微动,终未出声。
苏清婉坐在陈情台侧,指尖抚过青玉珏,目光未离龙允背影。她未进偏殿,亦未回避,任宫人低声劝说,只静坐不动。脸上伤痕犹在,眼神却如淬火之刃,锋芒毕露。
殿外日光渐盛,照进金瓦朱墙,映得玉阶生辉。可这煌煌大殿之内,却似凝着一场风暴前的死寂。
龙允依旧站立。
他未提惩处,未言清算,甚至未要求拘押龙宸。他只完成了弹劾——以证据为刀,以律法为鞘,一刀刺入命门,却不拔出。
他在等。
等一个裁决。
等一声令下。
等那高座之上,终究无法沉默的人。
殿角铜壶滴漏,水珠坠入铜盆,发出轻响。
龙宸忽然觉得,那声音像极了断头台上,血滴落地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