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正烈,玉阶生辉。龙允与苏清婉并肩而行,影子在宫道青砖上缓缓移动。他扶着她的手未松,步伐沉稳,目光扫过檐角飞脊,似在丈量这宫墙之内的每一寸权势。禁军肃立,宫人垂首,无人敢近。
行至紫宸殿偏门,通往内廷的岔路已在眼前。苏清婉脚步微顿,抬眼望他。龙允却未转向归府之路,也未开口,只是握紧了她的手腕一下,随即松开。
她懂他。
他转身,回望金殿方向。
披风一扬,玄甲铿然作响。他独自折返,步履如铁,踏过方才离殿时走过的长廊。守门禁军欲阻,甲胄相撞之声刚起,便被他一句压下:“本王有紧急军情奏报。”
声音不高,却如刀劈木,不容置疑。
禁军迟疑一瞬,让开通路。
龙允迈步重入紫宸殿。
殿中尚未完全散尽的余温扑面而来。铜壶滴漏声仍在,香炉青烟将熄未熄,宗室列位空了一半,百官三三两两收拾笏板准备退去。忽闻脚步声自殿外传来,沉重、稳定、带着不可抗拒之势。
众人回首。
那人立于金阶之下,玄色劲装裹银甲,左脸剑疤在斜阳下泛出淡痕。苍雷佩于腰侧,未出鞘,却已令满殿生寒。
“三皇子?”有老臣低声惊问。
龙允不答。他径直踏上金阶,靴底叩击金砖,一声声如擂鼓传入人心。他站定于大殿中央,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百官低头,宗室屏息。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展开。
“臣龙允,再启陛下。”他声如寒铁,“适才弹劾二皇子劫杀皇妃,仅论家法。今有国事,不得不当众陈明——此为北狄可汗亲笔密信副本,加盖二皇子私印,往来凭证三道,俱在袖中。”
满殿骤静。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指尖发颤。那密信内容尚未宣读,单是“北狄”二字,已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龙允不待质疑,朗声念出:“愿以北疆三城换龙允首级,另割江南两郡为酬,兵马由本王暗中接应。”他顿住,将黄绢高举,“此信写于半月前,落款处印鉴清晰,正是二皇子府‘龙宸之印’,用印三次,皆与礼部存档相符。”
他再取一函,抽出其中印信凭据,掷于殿心:“此为边关截获之驿传火签,由西府幕僚李慎亲手交付北狄使节,经刑部比对笔迹无误。另有供词七份,出自其亲信死士之口,俱言奉命联络敌国,引兵犯境,只为逼迫本王现身伏诛。”
纸张落地,如雪片纷飞。
百官失语。
宗室列位中,几位年长亲王面色剧变,欲言又止。谁都知道,通敌卖国,非但自身难保,更会牵连全族。此等罪名一旦坐实,便是抄斩九族的大逆。
龙允目光如刃,扫过全场:“还有人要替他辩解么?”
无人应答。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内侍小跑而入,脸色发白:“启、启禀诸位大人……二皇子殿下被召返殿,已在阶下候旨。”
龙允嘴角微动,未语。
片刻后,靛蓝锦袍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龙宸被两名禁军“请”入,步履踉跄,面容紧绷。他未曾换衣,袍角沾尘,显是刚被从马车上强行带回。银蛛腰带歪斜,指尖仍残留曼陀罗花粉,却已不见往日阴狠之色。
他抬头望见龙允,眼中闪过一丝惊怒,随即强作镇定:“三弟这是何意?父皇已有裁决,你竟敢擅自追责?”
龙允不动。
他一步步走下金阶,每一步都像踩在对方心头。
直至两人相距不过五步,他才停下。
“你调我边军旧部夜袭江南粮道,是你。”他开口,声冷如霜。
龙宸瞳孔一缩。
“你勾结北狄引兵犯境,是你。”
“你授意伏击王妃车驾,致护卫尽数伏诛,也是你。”
每说一句,他便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或印鉴,或供词,或证人画押,逐一掷于龙宸脚下。纸张翻飞,如同审判的符咒,一张张压上他的脊背。
龙宸踉跄后退,膝弯触到金砖边缘,身形一晃。
“我没有!这些全是伪造!”他嘶声反驳,声音却已发抖。
“伪造?”龙允冷笑,“那你告诉我,为何北狄使节身上搜出的密函,用的是你书房特制的松烟墨?为何你派去联络敌军的信使,穿的是西府护卫营独有的软底战靴?为何你每月初七送往城南药铺的药材单上,暗码标注的竟是敌军集结时间?”
他逼近一步,声音陡然压低:“你忘了,我在北疆活下来靠的不是运气,而是记住每一个细节。”
龙宸双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他想后退,却被金砖绊住,整个人向后跌去,双膝重重砸在地面。
满殿死寂。
他跪下了。
不是礼仪性的屈膝,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伏地求饶。
“三弟!”他忽然抬头,声泪俱下,“我知错了!只要你救我一命,我愿交出所有私兵!所有暗桩!所有藏匿的金银田产!我……我还能帮你对付太子!你知道他才是幕后主使!是他先动的手!我只是……只是被迫反击!”
他爬前两步,伸手欲抓龙允衣角,却被对方侧身避开。
龙允俯视着他。
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说‘只要’?”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凿入骨髓,“可当年在风雪峡谷,我的三千将士,谁来‘只要’他们一条命?”
他顿住,目光沉冷,仿佛穿透时光,看见那一夜大雪封山,火把熄灭,兄弟相残,忠魂尽葬。
“你说‘救你一命’?”他继续道,“那你可曾想过,那些被你派去送死的边军,他们的命,就不该救?那些被你毒杀的粮官,他们的妻儿,就不该活?”
龙宸张口欲言,却发不出声音。
“你问我能不能帮你对付太子?”龙允冷笑,“可你配吗?一个连自己手下都能屠村灭口的畜生,也配谈‘合作’?”
他转身,不再看他。
“传御史台,即刻立案彻查二皇子通敌案。所有涉案人等,无论品级,一律收押诏狱,听候审讯。”
殿内官员纷纷应诺,笔墨疾书,将此言载入政事录。
龙宸瘫坐在地,脸色灰败如死。他望着龙允的背影,嘴唇颤抖,终究没能再说出一句话。
龙允迈步走向殿门。
披风扫过金砖,发出轻微声响,如同利刃归鞘。
他没有回头。
阳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横贯整个大殿,仿佛一条不可逾越的界限,将过去与现在彻底割裂。
他走出紫宸殿,日正当空,无云无翳。
宫道两侧,禁军肃立,文武避让。他步履未停,一路前行,穿过东华门,行至通往王府的主道中途。
风拂过面颊,带来一丝凉意。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天。
神情冷峻,眸光如铁。
前方是归府之路,身后是刚刚崩塌的权力废墟。
他已斩断一根臂膀。
棋盘之上,只剩一人仍在局中观望。
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无波澜。
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未掀。
他抬脚,准备登车。
就在此时,远处东宫方向,一道目光悄然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