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西斜,东宫檐角的金兽在暮色里渐渐沉暗。一道目光自高墙深处投出,落在远处宫道尽头那道玄甲身影之上,久久未移。直至龙允登车而去,那道视线才缓缓收回。
内侍躬身立于阶下,双手捧着一卷黄绢,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刚从禁军司传来的消息——二皇子已被押回东宫别院,奉旨圈禁,不得出入。”
太子龙弘端坐书房主位,手中鎏金折扇轻摇,扇面《太平江山图》徐徐展开。他未立刻应声,只将扇子停在半空,目光落在画中江山轮廓上,仿佛在数那一道道山脊走向。
片刻后,他嘴角微动,继而轻轻一笑。
“终究是你先倒了。”他低声说,语调平缓,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激起无声涟漪。
他将折扇合拢,在掌心轻敲两下,起身踱至窗前。窗外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几只雀鸟惊飞而起,掠过宫墙。他望着那一片空荡的天空,眼神渐明。
多年来,他与二弟龙宸虽表面共抗三弟龙允,实则彼此提防,步步为营。谁也不曾真正信任谁。可如今,龙宸被削权圈禁,罪名还是通敌卖国这等诛九族的大逆之罪,连辩解余地都无。朝堂之上,满目皆是龙允掷地有声的证据,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替其说话。
而他,安然无恙。
非但无恙,反而成了这场风暴中唯一屹立不倒之人。
他转身走回案前,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奏报上写下“东宫戒备减半”六字,盖上印信,递给候在一旁的执事太监。
“传令下去,西华门、南阙楼的亲卫撤回一半,铃锁机关即刻关闭。”他语气轻松,“如今朝中再无人能撼动储位,何必如临大敌?”
执事太监迟疑片刻:“可三皇子势头正盛,今日当殿揭发二皇子,手段凌厉,恐……”
“恐什么?”太子冷笑打断,“龙允再强,也不过是个无根之人。父皇不喜其母族,朝中无外戚支撑,军中旧部早已星散。今次扳倒龙宸,靠的是雷霆之势,而非根基稳固。待风头过去,自然有人反扑。”
他将折扇重新展开,指尖轻抚画中山河:“况且,他所倚仗者,不过是一时之利。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礼法在我,宗庙在我,天下亦终归于我。”
话音落,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隐去。
申时初刻,太子换下朝服,着一身浅青常服,缓步走入庭院。春意正浓,新贡的牡丹开得灼烈,红瓣层层叠叠,映着夕阳如火。他驻足花前,伸手轻触一朵盛放的姚黄,指尖沾了露水,凉意沁人。
“设宴。”他开口,“召教坊歌姬入府,不必拘礼,尽兴即可。”
身边内侍连忙应诺退下。不多时,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宫人往来穿梭,捧酒端果,脚步轻快。几名舞姬已在庭中列队等候,裙裾飘曳,环佩叮当。
太子坐在廊下软榻上,执杯饮酒,目光扫过众人,神情悠然。这是多年未曾有过的松弛时刻。自从十五岁被立为太子,他便知自己身处漩涡中心,一举一动皆被审视。每日晨起视事,夜半批本,不敢稍懈。连梦中都常惊醒,怕有人趁虚而入,夺其位,毁其命。
可今日不同。
龙宸倒了。
那个阴狠毒辣、野心勃勃的二弟,终于被人掀翻在地,再难翻身。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将空盏搁下,笑道:“取琴来。”
一名绿衣女子上前跪坐,调弦试音。琴声初起,清越婉转,如溪流穿石,缓缓流淌。太子闭目倾听,肩背微微放松,连呼吸都变得绵长。
一名幕僚趋步上前,低声禀报:“殿下,方才探得,三皇子并未回府,而是径直进了千面坊所在街巷,似有密议。”
太子睁眼,神色不动。
“知道了。”他淡淡道,“不必理会。他今日胜了一局,自然要庆功。明日朝会,自有老臣弹劾其僭越之举。一个无根之木,又能撑几日?”
他抬手示意继续奏乐,自己则靠向软垫,一手搭在膝上,一手轻叩节拍,仿佛已置身太平盛世之中。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沉入宫墙之后。庭院中的灯火次第点亮,烛影摇红,映得花影婆娑。歌姬们轮番献艺,舞姿翩跹,笑声盈耳。太子饮了几巡酒,面上泛起微醺之色,心情愈发畅快。
他起身离席,由两名小宦扶着,缓步回寝殿。
浴汤早已备好,水汽氤氲。他褪去衣袍,步入池中,温热的水流包裹全身,驱散一日积郁。侍从轻手为他揉按肩颈,他闭目不语,只从喉间发出一声低叹。
良久,他睁开眼,望向墙上悬挂的一幅卷轴。
正是那幅《太平江山图》。
他命人将它取下,亲自挂于床头正对之处,退后两步细细端详。山川壮阔,江河奔流,万民安居,四夷宾服。画中世界,井然有序,一如他心中所愿。
“天下终归有序。”他低声说,语气笃定。
侍从熄了灯烛,退出寝殿。月光透过窗棂洒入,照在床前青砖上,形成一片银白。太子躺下,被衾柔软,枕畔清香,心绪安宁。
他未曾察觉,窗外树影深处,一只夜枭悄然敛翅,静伏枝头。
更未察觉,在皇宫最北端的钟鼓楼上,一道黑影立于飞檐之角,遥望东宫方向,手中一枚铜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铜牌正面刻着“千面”二字,背面无字,边缘却有一道细微划痕——是昨夜某位药铺伙计离开时,无意间留下的记号。
黑影伫立片刻,忽而转身,跃下高台,身形没入夜色,无声无息。
东宫之内,太子已沉入梦乡。
帐幔低垂,呼吸均匀。案上香炉余烟袅袅,焚的是安神宁气的苏合香,气味淡雅,经久不散。一只玉镇纸压着今日尚未批完的文书,上面墨迹未干,写着“查核江南漕运账目”八字。
一切如常。
一切安稳。
仿佛这场权力之争,已然落幕。
然而就在寝殿外三十步的偏廊下,一名守夜内侍忽然停下脚步。他本欲巡视一圈便回值房歇息,却见东宫大门外的石狮底座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铜钱。
不是寻常制钱。
而是北地民间所用的一种旧币,形制粗陋,边缘磨损严重,正面铸着一个模糊的“龙”字。
他蹲下身,拾起铜钱,翻来覆去看了一阵,眉头微皱。这种钱币早已废止流通,怎会出现在东宫门前?
他左右张望,四周寂静,唯有风拂过檐铃,发出轻微声响。
他犹豫片刻,终是将铜钱揣入袖中,喃喃道:“明日交给掌事太监查验便是。”
说罢起身,继续前行。
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东宫重归宁静。
月光铺满庭院,屋瓦泛青,树影横斜。宫墙之外,整座皇城陷入沉睡。
唯有紫宸殿西侧一处不起眼的阁楼窗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烛光。窗纸上隐约映出两个人影,一坐一立,正在低声交谈。
坐着的人手指轻点桌面,发出三声短促的叩击。
站着的人点头,随即吹灭蜡烛,推窗而出,踏着屋脊疾行,朝着王府方向掠去。
风过檐角,带起一片瓦松的枯叶,飘然落地。
东宫门前那尊石狮,静静蹲踞在月色之下,口中含着的铁球,在夜露浸润中泛出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