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在窗纸上投下三道剪影，一坐二立，纹丝不动。紫宸殿西阁的密室里没有风，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惊得案角铜漏滴水微颤。

龙允指尖搭在茶盏边缘，盏中茶已冷透，映着半片残叶沉底。他未动，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皇城舆图》上，墨线勾出宫墙、街巷、坊门、水道，东宫二字用朱砂点出，像一滴未干的血。

苏清婉坐在左侧首座，月白襦裙沾了夜露的湿痕，发间银狼毫簪子斜插着，未及整理。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节因久坐而泛白，却始终未抬眼看龙允，只盯着自己袖口一道细小裂口——那是昨夜逃回途中被枯枝划破的。

燕十三立于右侧阴影处，身形瘦削，披一件不起眼的灰褐斗篷，腰间无佩刀，只悬着一只旧皮囊。他垂手而立，头微低，似在养神，可眼珠不动，始终锁住龙允侧脸。

三人沉默已有片刻。

终于，龙允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如刀刃刮过石面：“消息传开多久了？”

“一个时辰。”燕十三答，“东宫掌事太监亲自去别院送饭，回来时脸色发青。太子今夜设宴，教坊司去了七人，酒过三巡，他笑了。”

“笑了？”苏清婉轻声问。

“是。”燕十三点头，“还让舞姬跳北地胡旋舞，说要‘庆贺朝局清明’。”

龙允嘴角牵了一下，不是笑，倒像是忍痛时的抽搐。他抬起手，将冷茶泼入脚边铜盆，茶叶贴着盆壁缓缓滑落。“他以为风暴过去了。”

“不，是他以为敌人只剩一个。”苏清婉终于抬头，目光清冷，“二皇子倒台，你又尚未入主中枢，眼下朝中再无人能与他争锋。礼法、宗庙、外戚，全在他手中。他自然觉得，大局已定。”

“可他知道我在查他。”龙允缓缓道，“自风雪峡谷那一战后，他就怕我。不是怕我的兵，是怕我的脑子。他不敢信，一个被他亲手埋进雪坑的人，还能爬出来。”

燕十三忽然道：“所以他不会一直松懈。今夜享乐，明日便该布防。若等他醒过神来，东宫内外层层设卡，连一只飞鸟都难进出，更别说取证。”

“那就不能等明天。”苏清婉声音轻，却斩钉截铁。

龙允转头看她，眼神微动。她迎着他视线，毫无闪避。两人对视片刻，他收回目光，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摊在案上。

是一份空白的奏报草稿。

“二弟已废。”他低声说，“储位独悬。太后病重不出，陛下年迈倦政，百官观望。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可太子行事谨慎。”苏清婉道，“这些年从未露出通敌实证。不像二皇子，贪心不足，私调护卫、勾结西夏，处处留痕。太子……太干净了。”

“干净得反常。”燕十三接话，“三年前北疆告急，户部拨粮迟缓，唯东宫名下庄田连夜运出三千石粟米，走的是私渠，不经官仓。事后查账，说是‘误记’。可那条渠，早十年就淤死了。”

龙允点头：“还有去年冬，北狄使者入贡，途经幽州，竟绕道避开东宫封邑三百里。寻常使团哪懂这些？分明有人提前示警。”

“但他没留下字据。”苏清婉皱眉，“无凭无据，哪怕你今日冲入金殿指其谋逆，也难服众。”

“所以不能强攻。”龙允手指轻叩桌面，三声短促，“只能设局。让他自己把证据递上来。”

“怎么设？”燕十三问。

“引蛇出洞。”龙允眸光渐冷，“他现在最怕什么？怕我不止对付二弟，还要清算东宫。他以为我下一步就是他。可若让他觉得，我不是来夺权的，而是来合作的呢？”

苏清婉眸光一闪：“你是说……诈降？”

“不是降。”龙允摇头，“是谈。让他相信，我愿以手中军功、旧部、情报为筹码，换他放我一条生路。甚至……助他稳坐帝位。”

燕十三冷笑：“他会信？”

“他会犹豫。”龙允道，“只要他犹豫，就会试探。而试探，必留痕迹。”

“可你怎么让他知道这个意思？”苏清婉问，“明面接触太过显眼，暗中传话又怕被截获。”

龙允沉默片刻，伸手入怀，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案上。

那钱形制粗陋，边缘磨损严重，正面铸着一个模糊的“龙”字。

正是昨夜出现在东宫门前的那一枚。

“北地旧币。”燕十三眯眼，“已废三十年。”

“但有些人还记得。”龙允道，“尤其是那些曾与北狄暗通款曲的人。这钱曾在边境黑市流通，专用于买卖军械、传递密信。若太子真有勾结，见此物必生联想。”

“你打算怎么送？”苏清婉问。

“不送。”龙允道，“让它‘出现’。”

他指尖轻推铜钱，使其缓缓滑向案心。“让东宫某个人，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看见它。比如，他最信任的幕僚鞋底粘着它回来；或是他晨起饮茶，发现杯底沉着它。不必多，一眼足矣。”

“他会查。”燕十三道。

“当然会。”龙允冷笑，“可越查，越疑。他会想，这钱为何在此？谁放的？是不是北狄在向我示好？我若拒之，会不会错失良机？”

“人心一旦动摇，就会寻求答案。”苏清婉轻声道，“而寻求答案的过程，就是破绽。”

“对。”龙允点头，“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动。他若不动，说明他心中无鬼；他若动——哪怕只是私下召见某人、焚毁某信、更改某项调度——那就是证据的开端。”

燕十三沉吟片刻：“可如何确认是他所为？中间若有他人作梗，反陷我们于被动。”

“所以不能只靠这一枚钱。”龙允道，“还要配合一场‘危机’。”

“什么危机？”

“朝廷的。”龙允道，“近日户部将呈报春税账目，其中有一笔边军补给款，数额巨大，来源不明。我会让人在朝会上提出质疑，逼皇帝下令彻查。届时，满朝皆知国库空虚，边防吃紧。太子若真与北狄有约，必会担心对方趁虚而入，进而萌生‘先下手为强’之念。”

“于是他便会尝试联络北狄。”苏清婉接道，“而我们，只需盯住他的一举一动。”

“不错。”龙允道，“一旦他开始动作，无论是修书、遣人，还是调动私财，我们都能顺藤摸瓜，拿到铁证。”

室内再次陷入寂静。

烛火摇曳，三人影子在墙上拉长、交错，如同三股即将汇流的暗河。

良久，燕十三开口：“计划可行。但有两个风险。其一，太子未必上钩；其二，若他不上钩，反而警觉，提前封锁东宫，我们便再难下手。”

“那就必须快。”龙允道，“在他尚未完全清醒之前，把饵抛出去。今夜他还在醉梦之中，明日清晨，他就会看到那份春税疑账。后日朝会，风波必起。我们必须在这两日内，完成布局。”

“谁去放饵？”苏清婉问。

“你不用出面。”龙允看她一眼，“此事由我来安排。你只需记住，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你都要保持安静。不要探问，不要干预，更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

她点头。

龙允转向燕十三：“你负责盯住东宫外围。任何异常出入、任何秘密传递，哪怕是烧掉的一张纸，也要记下来。”

“明白。”燕十三将那枚铜钱拿在手中翻看，随后收入袖中，“我去安排下一步。”

他说完，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龙允。

“你在想什么？”龙允问。

“我在想。”燕十三低声道，“你为何非杀他不可？他虽阴险，但终究是储君。你若揭发其罪，最多圈禁。何必非要置其于死地？”

龙允没有马上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抚过“东宫”二字，停顿片刻，才道：“十五岁那年，我带三千残兵守北疆。风雪峡谷一战，全军覆没。不是败于敌手，是被人从背后断了粮道，烧了营帐，弃于雪原。”

“是谁？”

“圣旨上写着‘太子监军’。”龙允声音平静，“可真正下令的，是坐在东宫里的那个人。他怕我功高震主，怕我回京受封，怕我抢走他的储位。所以他宁可让我死在雪里，也不愿我在朝堂上多活一日。”

他收回手，转身面对二人，左脸剑疤在烛光下泛着淡色光泽。

“我不止要他认罪。”他说，“我要他跪着，把当年的事，一字一句，当着满朝文武说出来。我要他知道，那个被他埋进雪坑的人，如今站在他头顶，握着他的命。”

室内一片死寂。

苏清婉低头，手指轻轻摩挲袖口裂痕。燕十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无波澜。

“我明白了。”他说。

龙允重新坐下，指尖轻叩桌面，仍是三声。

烛火未灭，三人未散。

苏清婉起身，提起桌角温着的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放在龙允手边。茶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轮廓。

她退回原位，静坐不动。

燕十三将手中纸笺折起，收入袖中，低声言：“我去安排下一步。”

他仍立于室内，未迈步出门。

密室封闭如初，一切谋划止于唇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