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天色灰青。王府外的石板道上已有车轮压过薄霜的轻响。三十名亲卫列于府门外,皆着深色劲装,佩刀不挂饰,马匹无铃铛,五辆马车静候,车帘低垂,不见旌旗仪仗。龙允立于阶前,玄色劲装裹身,外披轻甲,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在微光中若隐若现。他抬手,燕十三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动作干脆,未发一言。苏墨紧随其后,肩背挺直,手中捧着一叠卷宗,封皮以油布裹严,系绳打结。
龙允目光扫过二人,颔首。队伍已备妥,只待出发令。
府内传来脚步声,轻而急。苏清婉自回廊转出,月白襦裙下摆沾湿,显是清晨亲自查验了行囊。她发间簪银狼毫,腕上无镯,仅缠一段素绸,防途中颠簸伤手。她未走正门主道,止步于石阶之上,目光掠过整支队伍,最终落在龙允脸上。
“你已点过人了?”她低声问。
“都齐了。”龙允答。
她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一路北去,山道偏僻,太子与二皇子必不会让你安然抵达。务必小心他们沿途设伏。”
龙允未动,只微微侧头,听她说完。
她又道:“我昨夜翻过舆图,自幽州至云中,有三条岔路可绕官道。若遇异常,宁走野径,也不入驿站。”
“嗯。”他应。
她顿了顿,补一句:“平安回来。”
他看她一眼,眸色沉静,只回一字:“嗯。”
随即转身,翻身上马。黑马四蹄稳健,一声未嘶。他握紧“苍雷”剑柄,缰绳微抖,队伍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霜地,留下五道浅痕。燕十三策马居前,苏墨登车坐定,卷宗置于膝上,指尖抚过封皮,确认绳结未松。
苏清婉立于阶上,未再言语。晨风拂动裙角,她望着那队人影渐行渐远,直至拐过街角,消失于巷口。她未挥手,亦未呼唤,只将左手按在胸口,片刻,才转身回府。
龙允率队穿城而行,街道尚寂,偶有早起摊贩挑灯开铺,见一行人马肃然前行,皆避让于旁。无人喧哗,无人回头。行至南门,守卒验过“巡边令”金牌,未多问,开门放行。城门吱呀开启,冷风自外灌入,夹杂沙尘气息。
出城三里,官道渐宽。两侧枯树成排,枝干如爪,伸向灰蒙天空。龙允勒马于一处高坡,回首望京城方向。宫墙轮廓隐约可见,东宫所在一片寂静,无烟无动。他袖中藏着那张行程清单,此刻取出,展开一瞬,目光扫过:**幽州—云中—雁门—朔方**。字迹工整,墨色沉实,正是昨夜所书。
他收起纸条,放入怀中暗袋,手指触到胸前玉佩——那是苏清婉所赠,从未离身。他未多看,只将袖口拉下,遮住纸角。
燕十三策马靠近,低声问:“殿下,歇息片刻?”
“不必。”龙允道,“赶在午时前入幽州界,查哨卡轮值名册。”
“是。”
队伍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声响。苏墨在车内翻开第一本账册,页角微卷,墨迹清晰,乃是近三年边军粮饷拨付记录。他抽出笔来,在空白处勾画路线节点,标注可能停留之处。笔尖顿了顿,忽觉车身微晃——前方马蹄踩落一块碎石,滚入沟中。
龙允始终未放松缰绳。他目光扫过两侧林地,虽无动静,却知此地最宜藏人。他曾在此剿过马匪,记得左侧坡上有处塌陷坑洞,可容三人伏身。他不动声色,右手缓缓移向剑柄,指尖轻扣机关。
行至五里外,地势渐平。前方出现三岔路口,中间为官道,左右各有一条土径,通向山野。龙允抬手,队伍止步。
他下马,亲自查看路面痕迹。官道中央有新碾车辙,深浅不一,显是今晨有人通行。左右小径覆尘,唯右侧近树根处有半枚脚印,靴底纹路清晰,非军中制式,倒似民间猎户所用。
燕十三下马查看,低声道:“右路有人走过不久。”
“走左路。”龙允下令。
队伍调转方向,驶入左侧土径。路面狭窄,仅容一车通过,两旁荆棘丛生,刮擦车壁,发出沙沙声。苏墨在车内稳住身子,将账册收入匣中,另取一份《烽燧分布图》展开,对照地形标记位置。
行约半个时辰,地势升高。前方出现一道缓坡,坡顶立有界碑,刻“大曜疆南”四字,字迹斑驳。龙允再次勒马,驻足坡顶。
京城已不可见。
他握紧剑柄,指节泛白。这一路看似平静,实则步步逼近险境。太子手中握有禁军一部,二皇子虽被圈禁,党羽仍在。他们不会坐视他前往边关,更不会允许他查清那些埋在军中的旧部。所谓巡查,不过是皇帝默许的清算。而他,便是那把出鞘的刀。
他回头望了一眼队伍。燕十三紧随身后,手按刀柄,目光警觉。苏墨在车中抬头,似察觉他的注视,微微点头。一切如常。
但正因太常,才更需戒备。
他想起苏清婉的话——“小心设伏”。设伏不在明处,而在细节。一杯水、一段路、一个看似无害的岔口,都可能是杀机起点。他不能再像当年那样,带着三千残兵直冲敌阵。这一次,他必须活着走到北疆,必须亲眼看着那些背叛者伏诛。
他收回视线,低声道:“走。”
队伍继续前行。车轮碾过枯叶,发出脆响。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龙允骑在马上,背脊挺直,目光向前,不再回顾。
太阳升至中天,光影斜照,映在车辕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前方远处,隐约可见一座驿亭孤立道旁,屋顶残破,门扉半开。龙允眯眼望去,未见人影,也无炊烟。
他未下令停歇,也未加快速度,只是轻轻一夹马腹,继续前行。
车轮滚动,碾过一段碎石坡道。苏墨在车内扶住案几,取出水囊喝了一口。水微凉,带铁锈味,是昨夜备好的井水。他放下水囊,重新摊开地图,指尖划过雁门关的位置,停留片刻。
燕十三忽然抬手,队伍再次止步。
龙允抬眼。
前方驿亭旁,一根木桩上挂着一只旧鞋,鞋尖朝北,鞋带松散。那不是寻常丢弃之物——鞋底沾泥,纹路与昨日东宫火夫所穿相似。
龙允眼神一凝。
但他未动声色。
只缓缓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队伍继续前进,仿佛未见异样。
马蹄声再度响起,踏过荒径,渐行渐远。那只旧鞋在风中轻轻晃动,鞋带拍打木桩,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龙允骑在马上,手始终未离剑柄。阳光照在他左脸的剑疤上,那道旧伤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