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碎石,碾起细尘。阳光斜照在车辕上,影子拉得越来越长。那只挂在木桩上的旧鞋仍在风中晃动,鞋带拍打木桩,啪嗒作响。队伍继续前行,仿佛未见异样。
龙允骑在马上,手始终按在“苍雷”剑柄上。他目光平视前方山路,眼角余光却扫过两侧林地。荆棘丛生,枝叶低垂,风吹不动的地方,必有藏身之所。他知道,伏击不会远了。
燕十三策马靠前半步,低声问:“殿下,是否绕行?”
“不必。”龙允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们等不及了。”
话音刚落,前方驿亭左右林间骤然响起弓弦震颤之声。箭雨自高处泼洒而下,三支劲矢穿透亲卫肩甲,一人当场坠马,两人负伤倒地,血染黄土。紧接着,土坡后杀出三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手持斩马刀,直扑车队中央,意图劈开车厢、劫杀要员。
“列阵护车!”龙允一声低喝,拔剑出鞘。
剑光一闪,不带声势,却已斩断射向苏墨所在车厢的第四支羽箭。燕十三立刻挥刀格挡来袭之敌,同时大吼:“盾阵!封角!”
亲卫训练有素,迅速以两辆马车为依托,将受伤者拖入内圈,弓手蹲踞掩体后还击,其余人持短兵死守四角。苏墨蜷身于车厢角落,手中紧握卷宗匣,指节发白。他没有惊呼,也没有乱动,只是借着车身颠簸的间隙,将最外层沾血的油布撕下,换上备用包裹。
敌人攻势猛烈,显然早知此路无人接应。三人一组轮番冲击,专攻薄弱侧翼。更有两人抱来火油罐,欲点燃车轮制造混乱。然而就在其中一人掀开盖口的瞬间,一道灰影自左侧山梁跃下,绳索缠颈,将其拖入沟壑,连惨叫都未及发出。
龙允抬头,三指轻叩剑柄三次。
刹那之间,四周寂静被打破。
枯树之后、沟壑边缘、远处山脊,数十道灰袍身影悄然现身。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弓弩上弦,烟雾弹掷出,白烟腾起,遮蔽视线。敌方阵型顿乱,尚未反应,已有五人咽喉中箭,扑倒在地。
“包抄!”燕十三怒吼,率五名精锐正面压上,刀光翻飞,逼退当面之敌。
黑龙阁暗桩自高处滑降,绳索钉入岩壁,落地即战。一人突袭侧翼,连杀两名纵火贼;另一队从后方切入,截断退路。敌首见势不妙,吹哨欲撤,却被一支冷箭钉穿手掌,钉在树干之上。
龙允策马向前,剑未归鞘。
他翻身下马,步行逼近被困敌首。那人蒙面巾已被划破,露出半张狰狞面孔,眼中仍有凶光。
“谁派你来的?”龙允问。
对方咬牙不语。
龙允也不多言,抬脚踩住其握刀之手,缓缓施力。骨节断裂声清脆可闻。那人闷哼一声,仍不吭声。
“你说不说?”燕十三上前,刀尖抵住其喉。
那人终于开口,嗓音嘶哑:“东宫……掌事太监……付银三百两……只说杀尽随行……不留活口……”
话未说完,忽觉脖颈一凉。他瞪大双眼,伸手去捂,鲜血已从指缝喷涌而出。龙允收剑回鞘,看也未看他一眼。
“灭口了。”燕十三低声道。
“该灭。”龙允答。
此时战场已定。三十一名袭击者,十七具尸体横陈道旁,九人重伤被俘,五人试图逃窜,皆被埋伏于后路的暗桩截杀。无一逃脱。
烟尘渐散,血腥味弥漫山野。亲卫开始清理现场,将尸体拖至沟底,覆以乱石枯枝。重伤者由燕十三亲自补刀,不留后患。活俘则被蒙眼捆缚,押往北岭废弃猎户屋舍,待后续审讯。
苏墨走出车厢,面色略显苍白,但脚步稳健。他走到龙允面前,递上卷宗匣:“未损。”
龙允点头,伸手接过,打开查验。账册完好,图录齐整,仅外皮略有擦痕。他合上匣盖,交还苏墨:“收好。”
“是。”苏墨抱匣返回车内,重新坐下,取出笔墨,在空白页记下时间、地点、伤亡人数、敌方特征,并标注“首次遭遇伏击,规模不大,组织严密,目标明确”。
燕十三走来,左臂一道划伤,渗出血迹。他自己撕下布条扎紧,不在意道:“这些人不是寻常马匪,出手狠准,懂合击之术,像是军中退下的老兵。”
“嗯。”龙允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座残破驿亭上。门扉半开,屋内空无一人,桌椅倾倒,显是不久前有人停留。他缓步走入,蹲下查看地面——有湿泥脚印,靴底纹路与昨日东宫火夫一致。
他又走向墙角灶台,揭开锅盖。余烬尚温,灰中有未燃尽的纸屑一角,依稀可见“庚字库”三字。
龙允站起身,眼神微凝。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伏杀,而是精心布置的杀局。从东宫派人传递消息,到此处设伏拦截,环环相扣。若非他早令铁梨花布下暗桩,今日恐怕真要折损在此。
但他并未动怒,亦无惊诧。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太子坐不住了。二皇子虽被圈禁,党羽仍在。他们不会允许他安然抵达边关,更不会容忍他彻查那些深埋军中的旧账。这一击,既是试探,也是警告。
可惜,他们不知道,这支队伍从出发那一刻起,便已处在层层保护之下。每一段山路,每一处险隘,都有黑龙阁的眼线潜伏。他们看到的,是他孤身巡边;他们不知道的,是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烧了这屋子。”龙允下令。
亲卫立刻取来火把,投入灶台。干柴遇火即燃,浓烟滚滚升起。片刻后,整座驿亭陷入火海,映红半边山道。
火光中,龙允翻身上马。
他望了一眼前方山路。土径蜿蜒向上,通向更高的山岭。风自北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也夹杂着一丝铁锈般的气息——那是血的味道,还未散尽。
“走。”他说。
队伍整列启程。车轮碾过焦土,留下五道深深的痕迹。燕十三策马紧随右侧,左手按刀,右臂伤口仍在渗血,但他目视前方,毫无懈怠。苏墨坐在车厢内,低头整理文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山风掠过林梢,吹动龙允披风。他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久握而泛白。阳光照在他左脸的剑疤上,那道旧伤隐隐发烫,像某种提醒——这条路,他曾走过一次,三千残兵葬身风雪峡谷。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他逼入绝境。
队伍渐行渐远,消失于山道尽头。身后,驿亭彻底坍塌,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轰然倒下,压住那枚曾用于联络的旧鞋。火焰最后跳动了一下,熄灭。
山野重归寂静。
唯有风吹过荒径,卷起几片灰烬,飘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