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扑面，卷着碎石打在车辕上，发出细密的响动。龙允勒马停步，眯眼望向前方灰蒙蒙的一片。亲卫们拉紧缰绳，战马喷着粗气，蹄下黄土干裂如龟背。队伍已行半日，自昨夜那场伏击后，再未歇息。燕十三左臂的伤口被风沙磨得渗血，却仍挺直腰背立于侧后，目光扫视四周。
“看不清路了。”一名亲卫低声说。
龙允不答，只抬手摘下披风兜帽，任风沙刮过左脸那道旧疤。他凝神片刻，指向右前方一处低矮山脊：“那里——烽燧残基还在。往那个方向走。”
众人顺其所指望去，只见沙尘中隐约露出一段焦黑石墙，歪斜欲倒，正是旧时边关传讯用的烽火台。龙允策马先行，马蹄踏进一道深沟。这沟是他十五岁戍边时亲手带人挖的防骑壕，如今已被风沙填了大半，只剩浅痕。
又行半个时辰，地势渐平，远处终于现出连绵营帐轮廓。辕门半开，旗杆空悬，守岗士卒倚枪而立，头盔歪斜，甲胄斑驳。见有队伍靠近，并未立刻警觉，反倒懒散抬头，眼神浑浊。
“可是巡边钦差？”一人勉强站直，声音嘶哑。
亲卫高声应道：“三皇子奉旨巡边，持兵部勘合文书，即刻入营！”
那士卒怔了怔，才慌忙转身往里跑。片刻后，一阵杂乱脚步声传来，一员将领疾步而出，披甲未整，腰带松垮。他年约四旬，面皮黝黑，胡须凌乱，一双眼中布满血丝。走近时，目光落在龙允脸上，忽然顿住，脚步僵在原地。
龙允翻身下马，玄色劲装沾满尘土，银甲微闪。他看着眼前之人，语气平静：“杨继业？沈岳将军旧部？”
那人喉头一动，嘴唇微颤，没说话，只是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当年风雪夜，你曾替我牵马三里。”龙允上前一步，伸手虚扶，“我不曾忘。”
杨继业猛地抬头，眼中泛红，嘴唇抖得厉害。他想开口，却发不出声，只重重磕了个头，额头触地，久久不起。肩头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从胸腔里挤出，像一头受伤的老狼，在寒夜里忍了太久。
龙允默然片刻，低声道：“起来说话。”
杨继业挣扎起身，抹了一把脸，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他不敢直视龙允，低头道：“殿下……末将……实在无颜相见。”
“为何？”
“边关……不成样子了。”他声音低哑，字字艰难，“将士缺粮少衣，冬衣三年未换，战马瘦得能数清肋骨。弓弦断了没人补，刀刃钝了没人换。前月一场大雪，冻死了七个兄弟，尸首抬出去的时候，连口薄棺都没有……”
龙允站在原地，未动，也未语。风吹起他披风一角，露出腰间佩剑“苍雷”。剑鞘漆黑，纹路如雷云流转。
“是谁克扣军饷？”他问。
杨继业咬牙，额角青筋跳动，似在挣扎。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名字：“太子……二皇子。”
龙允眉梢微挑，依旧不动声色。
“他们各设账目，轮流提银。”杨继业越说越急，声音压得极低，“名义是‘协理边务’，实则每年抽走七成饷银。兵部拨款十车，到营不过三车。剩下的……被层层截留，层层盘剥。我们上报文书，皆石沉大海。有人写折子递进京，结果折子还没送出，人就病死了。”
他说完，喘着粗气，双手攥拳，指甲掐进掌心。
龙允缓缓踱步至帐前木案旁，指尖拂过桌面。积灰甚厚，唯有一处被反复擦拭，显出深色木纹——那是常年摊开账册的位置。他抬起手，看了看指尖灰尘，轻轻吹去。
“器械呢？”
“残破不堪。”杨继业苦笑，“箭矢多是旧羽，射不远也飞不稳；弩机锈死，十具里三具能用；城墙塌了没人修，哨楼歪了没人扶。前些日子北狄小股骑兵越境劫掠，我们追都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牛羊被赶走。”
龙允闭了闭眼。
他知道这些。但他必须亲耳听见。
十五岁那年，他带着三千残兵驻守此地，雪夜奔袭三百里，斩敌八千，夺回失地。那时军中虽苦，但人心齐，士气盛。一碗糙米分三人吃，没人抱怨；一件皮袄两人穿，轮流御寒。如今营帐依旧，旗帜仍在，可里头的人，已经不像兵了。
“还有多少忠勇之士？”他问。
杨继业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只要有人领头，愿随殿下者，不下两千。”
龙允点头，不再多言。
帐内一时寂静。外头风沙渐歇，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辕门外一面倒地的旗杆上。那旗帜半埋沙中，边角焦黑，依稀可见“镇北”二字。
良久，龙允忽然开口：“若我欲清查旧账，营中可有可信之人？”
杨继业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惊疑不定。他盯着龙允，像是要确认这话是否出自真心。片刻后，他缓缓跪下，叩首到底，声音低沉却坚定：“末将愿效死命！”
他顿了顿，咬牙道：“粮册副本藏于老母床下陶瓮，今夜便可取出。”
龙允终于有了动作。他走到杨继业面前，亲自伸手将其扶起。两人对视，无需多言。
“你母亲可还安好？”
“尚在。”杨继业嗓音微颤，“她常说，若有朝一日您回来，定要我把这十年的事，一字不落地说给您听。”
龙允点头，转身走向帐口。他掀开帘幕，望向营中。士卒三三两两坐在泥地上，有的补靴子，有的磨刀，动作迟缓，神情麻木。一个少年兵抱着长枪蜷在角落，棉袄破洞露出棉花，正被风吹得飘散。
他收回目光，轻抚剑柄。
右手始终按在那里。
风从北方来，带着干冷的气息，也夹着一股陈年的铁锈味——那是兵器生锈的味道，是血干了多年后留在土地里的味道。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下令。他知道，此刻任何激烈的言语都会惊动那些早已习惯沉默的眼睛。他只是站着，像一座重新归位的界碑，无声宣告：这个人回来了。
杨继业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今夜三更，末将亲自送册来。”
龙允嗯了一声，未回头。
帐外，夕阳西沉，余晖洒在残破的营墙上，映出长长的影子。一辆废弃的战车倒在沟边，轮子脱轴，辕木断裂。一只乌鸦落在车顶，低头啄食什么，翅膀一扇，飞向灰暗的天空。
龙允依旧立于帐前，身影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营门之外的荒道上。那条路他曾走过无数次，也曾在梦中重返千百回。如今他真的站在这里，脚下是故土，眼前是衰军，心中却燃起一团火。
不是复仇的火，而是重整的火。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下令整顿军务，更未提及后续安排。一切都在等。等那一本藏在陶瓮里的粮册，等那一纸被掩埋多年的真相。
夜还未至，风已先凉。
他转身走入主帐，坐于帅案之后。案上无物，唯有一盏油灯，火苗微弱，摇曳不定。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焰稍稍明亮了些。
帐外，杨继业退下，脚步沉重却坚定。他穿过营地，经过那群麻木的士卒，谁也没看他一眼。但他走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挺直。
龙允独坐帐中，手指轻叩案角，一下，又一下。
灯影晃动，映在他左脸那道剑疤上，像一道未愈的裂痕，也像一条即将苏醒的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