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响已过，主帐内油灯未熄。火苗微颤，映得龙允侧脸轮廓分明，左颊那道淡色剑疤在光影下若隐若现。他仍坐于帅案之后，披风未解，手按“苍雷”剑柄，指节因久握而泛白。杨继业伏地未起，额头抵着冰冷沙土，肩头微微起伏。
龙允终于开口：“你先起来。”
声音不高，却如刀划破寂静。杨继业应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缓缓撑地起身，双膝发麻，踉跄一步才站稳。他不敢直视龙允，只垂手立于帐中，双手交叠置于腹前。
“账册交了，人也说了实话。”龙允目光落在案上那本泛黄焦边的副册，“接下来的事，不是诉苦，也不是等我一句‘知道了’。我要的是证据——能摆在朝堂之上，让百官无话可说的铁证。”
杨继业点头：“末将明白。”
“那你便去取押运签收簿、士卒领用画押册来。”龙允语气平静，“还有边营旧档，凡涉及军需出入者，一并调齐。今夜就办。”
杨继业迟疑片刻：“值夜兵士怕有耳目……”
“我不信有人敢在这时候动手。”龙允抬眼，目光冷峻，“他们以为风平浪静，以为贪墨十年无人知。可正因如此，此刻查账，反是最安全之时。真要动手，也是等我回京之后。”
杨继业不再多言，抱拳一礼，转身掀帘而出。脚步轻而急，消失在夜色里。
帐内重归寂静。龙允起身，走到角落木柜前，蹲身拉开最底层暗格，取出一卷牛皮封裹的文书。他将其放于案上，解开绳结，展开——正是兵部历年拨款公文副本，字迹工整，印鉴清晰，每页右下角皆盖有“兵部勘合”朱印。
他将杨继业所献副册摊开，与公文并列对照。左手执笔，右手翻页，逐项核对。银两、粮米、冬衣、战马、器械，一笔一笔，细细比照。
第一年，癸未年。
公文载：岁拨白银三十万两，实录到账十万三千两，差额十九万七千两。
副册记：太子府春秋二拨，抽走六万两；二皇子令签发折银四万两；转运司截留五万两；押运官私吞三万两；余一万七千两入边营库房。
龙允提笔，在纸上写下“十九万七千”四字，圈出，旁注：“太子六万，二皇子四万，转运五万，押运三万，余一万七入营。”又取一小片竹简，编号“甲一”，夹入副册对应页。
第二年，甲申年。
公文：拨银三十万两，到账九万八千两。
副册：太子府增派“协理使”二人，额外提走三万两；二皇子以“修缮烽燧”为由支取二万五千两；转运司谎报损耗，再扣七万两；押运途中“遭匪”，失银五万两。
龙允笔尖一顿，继续记录。编号“甲二”竹简插入。
第三年……
第四年……
第五年……
一夜未眠。
天光微亮时，杨继业抱着三册文书归来，面色疲惫，眼角发青。他将签收簿、画押册、旧档依次摆上帅案，低声禀报：“皆已取来，未惊动他人。”
龙允点头，未抬头，仍在誊录数据。案上已堆满纸页，分作三列：左为兵部公文，中为副册，右为新调文书。每一行数字皆被红线勾连，错漏之处以朱笔标出，旁附小简编号。
“你看看。”他终于停笔，将一份整理好的清单推至杨继业面前。
杨继业低头细读，呼吸渐重。
清单共十二页，按年份排列，每一年均列明四项内容：应拨数额、实收数额、差额明细、经手人名及职务。其中，“太子府”字样出现十七次，“二皇子属官”出现十四次，皆附有具体提领时间、印鉴编号、签字摹本。
“这些签字……”杨继业手指颤抖，“都是真的？”
“我一一比对过。”龙允道，“签收簿上有太子府账房赵德全的花押，画押册中有二皇子亲信李崇文的署名，旧档里还存有他们派来的监运使通关文书。三者互证，闭环成立。”
杨继业喉头滚动，半晌才道：“他们……竟敢留下这么多痕迹。”
“正因为觉得没人敢查，所以才不藏。”龙允冷笑，“他们把克扣当成常态，把贪墨当作权力象征。你以为他们是谨慎行事？不，他们是炫耀。”
他指向清单末尾一张汇总图：十年间，军饷总缺额达一百八十三万两白银，粮米二万一千石，冬衣三万七千套，战马四百三十六匹。箭头层层分流，最终汇聚于两个名字——太子龙弘、二皇子龙宸。
“这不是疏漏。”龙允声音低沉，“是系统性的掠夺。从中枢到边关，每一环都有人分利，而士兵，只是被吸干的残渣。”
杨继业双拳紧握，指甲掐入掌心。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龙允抬手止住他，“但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我们要的是呈报之资，不是一时冲动。这份清单，必须经得起任何质询。”
他起身，从箱底取出一只特制油布信匣，长尺许，宽三寸，四角包铜，锁扣为机关暗栓，非特定手法不能开启。他将清单、原始凭证编号页、竹简标记页一一装入，再覆以防水油纸，合匣，封火漆。
火漆印为一枚狼首图案——黑龙阁旧印，非公开使用，唯有极密之件方启。
“此匣仅我能开。”龙允将信匣收入怀中贴身放置，“你召集那十八名尚存的经手人，今日起集中宿于主营西侧营房，由你亲信看护。任何人不得单独外出，不得与外营通信。”
杨继业肃然应命。
“三日后启程回京。”龙允走向帐口，掀帘望外。
晨光初照，营地渐苏。几处炊烟升起，士卒懒散出帐，有人咳嗽，有人揉眼。远处马厩中，一匹瘦马低头啃食干草，肋骨根根可见。
“让他们吃饱一顿。”龙允淡淡道，“换上干净衣裳。我要带一群活着的证据回去，不是一群乞丐。”
杨继业怔住，随即重重抱拳：“是！”
龙允转身，重新落座案后。他取出笔墨，开始誊写最后一份简明备要：标题为《北疆军需亏空实录》，正文分五章，首述制度流程，次列拨付实况，再析截留路径，四载证人名录，五附原始凭证索引。
笔锋稳健，字字如刻。
日影西移，文案终成。他吹干墨迹，轻轻放入另一只薄皮封套，不加封印，准备随身携带以便途中查阅。
此时，杨继业再次进帐，身后跟着两名老兵，各捧一卷竹册。
“这是最后两本旧档补录。”杨继业道，“找到了去年冬衣发放的完整画押，其中有两名队正签字，曾被删改过姓名，现已还原。”
龙允接过，翻阅片刻，点头：“补入证人名录，编号‘丙十七’‘丙十八’。”
杨继业应诺。
“都齐了？”龙允问。
“齐了。”杨继业深吸一口气，“三十年来经手军需之人，凡现存者，皆愿随殿下回京作证。死者名录亦已整理，共十九人，死因皆可疑。”
龙允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清明如洗。
“传令下去。”他站起身，整了整披风，“整备行装，清点马车，三日内启程。你亲自带队，挑选可靠将士八十人，护送证人与物资同行。沿途一切从简，不得张扬。”
“是！”
“另外。”龙允顿了顿，“给每个士兵发两双新靴，一套厚棉衣。钱从我私库里出。”
杨继业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动。
龙允未看他，只走到帐壁前，取下悬挂的“苍雷”剑，缓缓佩于腰间。剑鞘轻响，金属与皮革摩擦之声清晰可闻。
“我不是来复仇的。”他说，“我是来还债的。”
帐外风起，卷起沙尘，扑打在营旗之上。那面残破的“龙”字大旗晃了晃，绳索吱呀作响，却始终未落。
龙允走出主帐，阳光洒在脸上，未戴遮帽，任其照彻双目。他站在辕门前，望着这片荒芜营地，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低声吩咐亲卫：“备马。明日我要巡一遍各哨所，亲眼看看，这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亲卫领命而去。
他回到帐中，坐在案前，指尖抚过那份尚未装匣的《实录》封面。纸面粗糙，墨迹未干。
他知道，风暴已在路上。
但他尚未出发。
油灯重新点燃，火光映着他沉静的脸。他翻开一页，又开始核对一个数字——七升米，到底够不够一个人活过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