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铜兽口中摇曳,映得东宫偏殿四壁浮动如鬼影。门闩落下时发出沉闷一响,隔绝了外间值夜宫人的耳目。太子龙弘站在案前,手指死死扣住鎏金折扇的扇骨,指节泛白,额角青筋微跳。
丞相高嵩与谋士张元垂手立于阶下,衣袍未整,显然是被急召而来。高嵩年近六旬,须发微霜,眉宇间惯有的从容此刻已裂开一道缝隙;张元则披着深色外裳,袖口沾着夜露,眸光低敛,却藏不住眼底的警觉。
“坐。”太子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砂砾。
二人不敢应声,只依序落座。殿内无茶无点,唯有那幅《太平江山图》挂在正墙,山河锦绣,万里无云。
太子没看他们,只盯着墙上舆图。北疆十三城的位置,他昨夜已用朱笔描了三遍,今日晨起又添了一道墨痕。他的手抖了一下,折扇“啪”地合拢,砸在案上。
“龙允启程回京,二十日抵上京。”他终于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在咬碎牙齿,“你们说,我该如何?”
高嵩缓缓抬头:“殿下可有确信,他真握有罪证?”
“他还需要什么?”太子冷笑,嗓音嘶哑,“军饷亏空、私调边军、勾结外敌……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我们亲手做的?他若不查到铁证,敢这般大张旗鼓归来?”
张元轻咳一声,低声道:“或许只是虚张声势。三皇子素来擅伪装,当年风雪峡谷都能活下来,如今未必真得了实据。”
“你当我是瞎子?”太子猛地转身,目光如刀,“他昨夜拔营,消息即刻入京,千面坊的人脚程比羽骑还快!这说明什么?他在边关已将证据收齐,且有人接应——否则怎敢让信使先行?”
殿内一时寂静。
高嵩抚须,眉头紧锁:“若真如此,强攻不如先发制人。臣建议立即上奏陛下,称三皇子擅自离营、私会边将、图谋不轨,以‘动摇国本’之罪请旨拘押。只要抢在他入京前定下名分,纵有证据,也成逆臣反状。”
张元立刻摇头:“不可。陛下近来对三皇子已有默许之意,若此时弹劾,反显我等心虚。况且无实据指控,只会激起陛下疑心,牵连东宫。”
“那你有何策?”高嵩冷眼看去。
张元指尖轻敲桌面:“既然不能明奏,便行暗事。三十里驿亭一带地势险要,林密道窄,正是伏杀良机。可遣死士伪装山匪,半路截车,焚其文书,灭口亲卫。事后只说是流寇作乱,谁又能追查到东宫?”
高嵩怒而起身:“荒唐!若留下活口,或兵器印记落入官府,便是引火烧身!三皇子身边皆百战之卒,岂是寻常匪徒能近身?一旦败露,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那你所谓‘上奏’就稳妥?”张元冷笑,“若陛下不信,反问一句‘尔等何以早知其归’,你如何作答?届时污蔑亲王,动摇储位,罪责更重!”
两人对峙,言辞激烈。
太子坐在上首,听着二人争执,额角冷汗滑落。他左手攥着折扇,右手不自觉地抚过《太平江山图》上的北疆边界,指尖颤抖。
“若截杀不成,谁担?”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
无人应答。
“若奏本被驳,谁受?”他又问。
依旧沉默。
高嵩低头不语,张元垂目避视。他们都清楚,无论哪一条路,风险皆由太子承担。成,则权柄更固;败,则万劫不复。而他们,不过是棋子,随时可弃。
更鼓声自宫外传来,三更已过。
太子缓缓站起,踱步至窗前。窗外夜色浓重,不见星月。他望着远处皇宫轮廓,仿佛看见龙允骑马穿城,直抵金殿,当众展开那一卷卷账册,宣读那些被掩盖十年的罪行。
他闭眼,喉头滚动。
“你们可知,他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低声说,“风雪峡谷,三千残兵,全军覆没。我亲眼看着他坠崖,尸骨无存。可三年后,他回来了,带着黑龙阁的影子,一步步逼死我的眼线,挖出我的密探,甚至……甚至让我最信任的北狄使者倒戈。”
他转过身,眼中血丝密布:“他不是人,是鬼。他回来,就是为了清算。而我们现在还在争论该用刀,还是该用笔?”
张元欲言又止。
太子逼近一步:“你说截杀,可有把握不留痕迹?”
“死士皆经训练,行事干净。”张元答。
“若有活口呢?”
“当场格杀。”
“若有人认出兵器?”
“一律换用民间制式刀剑,事后丢入河中。”
“若——”太子突然提高声音,“若他根本不在车上?若这是他设的局,就等着我们动手,好名正言顺清剿东宫?!”
张元哑然。
高嵩趁机进言:“殿下,此时宜静不宜动。可先派人打探其归程路线,观察随行人数、文书封存情况,再做决断。贸然行动,恐中其计。”
“等?”太子冷笑,“等他进城?等他面圣?等他把证据摆在御前,当着满朝文武揭我老底?”
他猛然抓起案上砚台,狠狠砸向墙壁!
墨汁四溅,染黑了半幅《太平江山图》。
“来不及了……可我又该如何?”他喃喃自语,声音竟带了几分哽咽。
殿内死寂。
高嵩与张元互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忌惮。他们追随太子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这位一向以仁德宽厚示人的储君,此刻眼神涣散,呼吸急促,仿佛被无形绳索勒住咽喉。
“臣以为……”高嵩迟疑开口,“可请太后出面,以‘皇室安宁’为由,劝陛下暂禁三皇子入宫觐见,拖延时日,再徐图对策。”
“太后?”太子冷笑,“她只关心萧家权势,若知此事牵连北狄,怕是第一个要割我脑袋谢罪!何况……”他顿了顿,“她早已不信我。”
张元忽道:“还有一法。”
“讲。”
“伪病奏报。可令太医令周衡入宫,称殿下突发寒疾,需静养避风,无法理事。借此闭门谢客,切断内外联络,也让外界以为东宫无暇他顾。 meanwhile 暗中调动心腹,查清三皇子车队详情,再定行止。”
高嵩皱眉:“周衡非我心腹,未必肯冒此风险。”
“可用利诱。”张元淡淡道,“他长子在户部任职,若稍加运作,升迁有望。”
太子听着,眼神微动,似有光闪过,却又迅速熄灭。
“你们说的,我都想过。”他缓缓坐下,声音疲惫,“可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动,怕他设局;不动,又任他逼近。我坐这东宫十余年,自以为稳如泰山,可如今才明白……原来我一直站在悬崖边上。”
他抬手,轻轻抚过脸上那道浅疤——那是幼时射猎比试,被龙允的箭矢擦过留下的痕迹。那时他恨,恨一个无根无基的庶子竟敢夺他头彩;如今他怕,怕那个曾被他亲手推下悬崖的人,正一步步走回来。
“罢了。”他终于开口,挥手,“容后再议。”
语气颓然,毫无威严。
高嵩与张元对视一眼,悄然起身,躬身退下。临出门前,张元回头一瞥,见太子仍坐在灯下,一手撑额,另一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太平江山图》上被墨汁污染的北疆之地,指尖一遍遍描摹那十三城的轮廓,如同抚摸即将失去的骨肉。
门合,锁落。
殿内只剩一人一灯一图。
太子没有叫人添油,任烛火渐渐矮下去。火苗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投在墙上,像一只困兽。
他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揉皱的纸团——正是昨夜焚烧前写下的“救命”二字。纸已焦黑,字迹模糊,却被他紧紧攥在掌心,不曾丢弃。
他盯着那团灰烬般的纸,嘴唇微动,却未发出声音。
远处,五更鼓响。
天还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