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风雪未歇。村口积雪压弯了枯枝,檐角冰棱垂落如剑。杨继业骑马入村,铁甲覆着一层薄霜,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闷响。他身后两名亲兵牵马缓行,皆闭口不言,只余风声割面。
老仆听见动静,从柴房门口探出身来,见是将军亲至,连忙迎上前,低声道:“人还在,说是南州药商,送御寒药材来的。”
杨继业点头,目光扫过柴房屋顶的积雪厚度,又落在门缝透出的火光上。他解下披风递给亲兵,整了整腰间佩刀,抬步朝正屋走去。
门开时,炭火噼啪一响。两名死士正围炉烤火,身上湿衣已换下,搭在架子上冒着白气。为首者抬头,见一员披甲将领步入厅中,身形魁梧,眉目沉肃,当即起身抱拳:“小人不知将军回府,失礼了。”
杨继业站在门口,未立刻落座。他打量二人:一人左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分明是常年握刀之人;另一人右肩微耸,似曾受过重击,却仍保持着警觉姿态。两人虽作商贩打扮,靴底却嵌着防滑铁钉,显然是常走险路的武夫。
“你们说送药?”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声。
“正是。”为首死士从怀中取出文牒递上,“南州济安堂奉命押运药材二十箱,原定昨日抵营,因风雪误道,绕行旧驿第七段,险些陷于断崖,故迟至今日。”
杨继业接过文牒,展开细看。纸张质地粗糙,印鉴模糊,但“济安堂”三字写得工整,笔锋略带北地习气。他不动声色,将文牒放在案上,又问:“既为官办药材,为何不经巡检司报备?”
“路上遇雪崩,冲毁官道,不得已改走野径。”那人答得流畅,“通行令在翻山时遗失,还望将军见谅。”
杨继业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转身,对门外亲兵道:“去库房查今日应到药材清单。”
亲兵领命而去。
厅内一时寂静。炭火跳动,映得墙壁晃动人影。死士甲坐在下首,手搭在膝上,指节微微收紧。死士乙则低头搓手,动作自然,却始终未将视线完全移开杨继业。
约半炷香后,亲兵返回,低声禀报:“今日确有一批御寒药材待收,由户部签发,经北岭转运司承运。”
杨继业颔首,转向死士:“既是朝廷委派,本将不便阻拦。只是边关军令严苛,所有物资须经查验方可入营。你们带来的药材现在何处?”
“在村外沟壑中。”为首者答,“怕马车陷住,暂藏于枯树之下,待天晴再运。”
“好。”杨继业终于坐下,“既然来了,不必拘礼。先歇息一晚,明日随我同往军营查验。”
死士甲眼中闪过一丝松动,随即拱手:“多谢将军体恤。”
“来人。”杨继业拍案,“设席,款待来使。”
不多时,厨房端上热酒荤菜。老仆亲自布筷,又添了两床厚毯。死士推辞不过,只得入席。酒过三巡,气氛渐缓。死士乙甚至笑言路上趣事,说起某地酒肆女子豪饮三碗不醉,引得众人轻笑。
唯有杨继业饮酒极少,每杯 лишь润唇即止。他话也不多,只偶尔问几句南州风物、药材行情,看似闲谈,实则句句试探。
宴至中途,为首死士忽然放下酒杯,低声道:“将军,实不相瞒,此行另有要事。”
厅内顿时安静。
杨继业抬眼,示意他说下去。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只密封油纸包,轻轻放在桌上。“这是西府一位贵人托付之物,请将军亲启。”
“西府?”杨继业皱眉,“哪位贵人?”
“小人不知姓名。”死士垂首,“只知其位高权重,愿以重金厚礼,换取将军一事相助。”
“何事?”
“三日前,有人向京中呈递军需副册,涉及北疆十年账目。”死士声音压得更低,“那位贵人希望……此册永不现世。”
杨继业不动声色,盯着那油纸包良久,才缓缓伸手揭开一角。里面是一叠契书副本,另附一张清单,列明金珠二十斤、白银五百两,还有授田百亩、迁居南州、三代免赋等条。
他看完,合上纸包,放在一边。
“条件很优厚。”他淡淡道。
“贵人言,将军若肯应允,即刻可携家眷南下,永离苦寒之地。”死士继续道,“从此安居乐业,不受权争之累。”
“原来如此。”杨继业端起酒杯,轻轻吹了口气,热气氤氲,“你们主子倒看得清楚——我这守将,不过是个泥腿子,守着破营烂堡,吃着霉粮馊饭,确实该换个活法。”
死士甲神色微松,竟露出笑意:“将军明白就好。”
“只是……”杨继业放下杯,目光陡然转冷,“这份礼,来路不明。”
死士笑容僵住。
“金银无印,契书无押。”杨继业一字一句道,“你说是贵人所赠,可有信物?可有凭据?若是我拿了钱,回头你们主子不认账,我又找谁说理去?”
“这……”死士甲语塞。
“况且,军需副册乃国之重档,岂容私毁?”杨继业站起身,踱至窗前,“我杨继业虽出身卑微,也曾是三皇子麾下校尉。那一战风雪峡谷,三千残兵对阵北狄三万铁骑,弟兄们用命守住关口——不是为了今天被人拿几锭银子就闭嘴的。”
死士乙猛然起身:“将军!你可知拒的是什么人?”
“我知道。”杨继业回头,眼神如刃,“二皇子龙宸,圈禁之中尚敢遣人千里行贿,图谋遮掩军饷亏空。你们以为我不知那副册是谁所献?又是谁在背后截留粮草?”
厅内死寂。
死士甲缓缓按住腰间短刀,死士乙已悄然退至墙边,手摸向暗藏的匕首。
杨继业却依旧站着,背对窗光,身影如碑。
“你们可以杀我。”他说,“但我死了,副册照样会进京。我家人也会把备份送去千面坊。你们主子想要的秘密,只会传得更快。”
死士互视一眼,杀意顿消。
“将军……”为首者语气软了下来,“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您若不愿收礼,我们也无权强求。只请您……三日内给个答复。我们在此等候消息。”
“三日?”杨继业冷笑,“也好。容我思量。”
他转身唤人:“带两位客人去客房歇息,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亲兵入内,引二人离去。老仆收拾桌面,将那油纸包也一并收走。
待厅中只剩父子二人,老仆低声问:“将军真要答应?”
杨继业没答。他走到壁前,取下悬挂的铁甲,仔细检查肩扣是否牢固。然后从案下暗格取出一块铜哨,用布擦净,揣入怀中。
“我去巡防。”他说。
“这雪……”
“正因为有雪,才更要走一趟。”
他披上披风,推门而出。风雪扑面,他仰头看了一眼灰白天穹,迈步走向军营方向。
出村三百步,他拐入一条隐蔽山径,绕过结冰溪流,抵达一处废弃烽燧。石墙半塌,杂草封门。他拨开枯枝,从石缝中取出一枚布条绑着的竹管,打开一看,里面空无一物。
他点点头,将铜哨取出,吹出三短一长的哨音。声音极低,几不可闻,却被风裹挟着传向远方。
片刻后,远处林间传来一声乌鸦啼叫,短促两声。
他收回铜哨,转身原路返回。
回到私宅时,天色已暗。厨房仍在熬粥,老仆在院中扫雪。他走进内堂,见两名死士已在客房安顿,窗纸透出暖光,隐约传来饮酒谈笑之声。
他站在廊下,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入书房,取出那本黄旧册子,翻至末页。墨迹早已干透,但他又添了一行新字:
“金来路不明,命悬一线。信已出,静待风起。”
写罢,合上册子,放入枕下。
他脱去铁甲,换上便服,命人备水洗漱。而后坐于灯下,捧读《孙子兵法》,神情平静,仿佛今日未曾发生任何事。
夜深,风止。雪也停了。
他吹熄灯烛,躺下休息。窗外月光洒在积雪上,照得庭院通明。一只猫影掠过屋檐,消失在黑暗里。
杨继业睁着眼,望着屋顶横梁,呼吸均匀,指尖却轻轻按在枕下那本册子边缘。
他知道,这一夜过后,有些人再不会睡得安稳。
而他自己,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