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仍铺在庭院,积雪未化。杨继业卧房内烛火早熄,人影不动,呼吸绵长如眠。可他耳廓微动,听着屋外檐角冰棱断裂的一声轻响——那是今夜第三次了。
村口枯树下,一只灰羽信鸦扑棱飞起,掠过结冰的河面,向北疾驰。它脚上铜管中只有一卷纸条,墨字极简:“饵已吞,待收。”
十里外,废弃驿站塌了半边墙,柴堆后伏着一人。他听见鸦鸣两短一长,立即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支竹哨,回吹三短一长。对面林间应声亮起一点幽绿萤火,是磷粉标记。那人不再迟疑,拆开信管,展纸阅毕,旋即咬破指尖,在掌心写下“人出府,即擒之,活口,勿伤”九字,而后将纸条塞入火折筒,点燃掷入灶坑。火焰腾起刹那,六道灰褐身影自马厩、草垛、地窖鱼贯而出,无声列队。
他们面覆轻纱,只露双眼,衣襟用炭灰染过,靴底裹布防滑。为首者指了指西边岔路,又指向东南野径,最后点明村后沟壑——三处皆设伏兵,一张网已张开,只等猎物踏出门槛。
此时,杨继业府邸后门悄然推开一条缝。死士甲先探身,左右扫视,见无巡岗士兵,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片刻,死士乙也溜出,二人贴墙而行,绕至村尾,脚步放得极轻。他们没走主道,专挑屋后窄巷,显然是怕留下痕迹。
前行百步,前方忽有动静。一个樵夫模样的汉子背着柴捆踉跄而来,脚下打滑,“哗啦”一声,整捆枯枝散落路中,横挡去路。死士甲皱眉,上前欲踢开柴堆。
就在他俯身瞬间,两侧草丛猛地弹出两张浸过麻药的丝网,带着劲风兜头罩下。他反应极快,拔刀劈网,却觉手臂发麻,刀未出鞘,整个人已被拖入沟壑。他挣扎欲喊,嘴却被一块油布死死捂住。
死士乙听到异响,猛然回头。他还未及转身,脑后“噗”地一响,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扎进颈侧。他晃了两晃,双膝一软,栽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伏兵迅速拖走二人,换上他们衣物,又将原本随行的两名普通随从尸体藏入枯井——那本是龙允早年安插在此的暗桩,假死后一直潜伏,此刻正好用来掩人耳目。
骡车早已候在林边。两名被擒死士分别装入夹层,上面铺满炭块与稻草,看似寻常运货。车夫扬鞭启程,沿预定小路向北岭深处驶去。另三人则潜回驿站,烧毁所有痕迹,只留一撮灰烬随风飘散。
与此同时,北岭某处山洞前,一只信鸽盘旋落下。守洞人取下腿上竹管,抽出纸条展开,仅一行字:“人已擒获,押送途中。”
他未多言,将纸条投入火盆。火焰燃起时,洞内阴影里坐着一道人影。玄色劲装裹银甲,左脸一道淡疤隐于昏光之下。他手中把玩一柄短剑,剑身刻“苍雷”二字,刃口微闪寒芒。
龙允看着火苗跳动,脸上无喜无怒。他将短剑收入鞘中,缓缓站起,走到石壁前。那里挂着一幅北疆舆图,十三座城池被朱笔圈出,旁边写着“北狄五千铁骑,换三城”八字,墨迹未干。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忽然抬手,用炭条在“三城”之上重重划了一杠。
然后他转身,走向洞口。外面天色微明,雾气弥漫。远处传来骡车碾过冻土的闷响,越来越近。
他站在洞口,背对初升的天光,身影如铁铸一般。风拂过他的披风,带起一角尘灰。
骡车停在洞外十步。两名黑衣人掀开车板,从夹层拖出一人。那人五花大绑,口中塞布,双眼怒睁,正是先前死士甲。另一人也被押下,头垂着,似仍未醒。
龙允没有走近。他只微微颔首,一名属下会意,提笔写下“已控”二字,封入竹管,绑在另一只信鸽腿上。鸽子振翅飞走,直向京城方向而去。
洞内,火堆旁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只乌竹筒,筒盖打开,里面空无一物。这是黑龙阁传递最高密令的信物——筒在,令未发;筒空,事已成。
龙允走过去,伸手抚过筒身,指尖沾了些许灰尘。他未擦,任其留在指腹。
这时,被押男子突然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之声。他瞪着龙允,眼神凶狠,像是要记住这张脸。
龙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风声:“你们主子派你们来,就没想过你们回不去?”
那人不答,只是咬紧牙关。
龙允也不恼,淡淡道:“我不问你什么。你要说的,自然有人让你说。你现在不说的,也会有人让你说出来。”
他说完,不再看那人一眼,转头对身旁属下道:“关进去,分开押,不得让他二人互通消息。每日清水一碗,不得饿死,也不得让他睡踏实。”
属下领命,将两人拖入洞内深处。那里有两间石室,门以铁条焊死,地上铺着湿草,寒气刺骨。
龙允站在石门前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去。他走出山洞,翻身上马。亲卫牵来另一匹空鞍马,正是从死士手中缴获的那一匹。
他没有立刻启程,而是勒马伫立,望着东方渐亮的天际。
他知道,这一网下去,不只是两个死士。
而是把二皇子伸向边关的手,整个剁了下来。
京城那边,此刻还无人知晓。太子仍在梦中,太后尚未起身,高嵩还在批阅奏本。龙宸被圈禁王府,或许正坐在灯下,等着南州药商带回好消息。
可他等不到。
因为从昨夜杨继业写下“信已出,静待风起”的那一刻起,棋局就已逆转。
现在,不过是落子收官。
他抽出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旧币。那是北地流通的铜钱,边缘磨损,正面一个“龙”字。他曾让铁梨花将这种旧币悄悄洒在东宫门外,引太子疑心。如今这枚,是他亲自留下的凭证。
他看了看,随手扔进火堆。铜币在火焰中变红,蜷曲,最终化为一片黑渣。
他调转马头,低声下令:“回营。”
马蹄踏碎晨霜,一行人消失在雾中。
山洞恢复寂静。只有石室里传来铁链拖地的轻响,和一声压抑的咳嗽。
火堆旁,乌竹筒静静立着。洞顶渗水,一滴冷水落在筒口,沿着内壁缓缓滑下,滴入炭灰,发出轻微“嗤”声,腾起一缕白烟。
天光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