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细密如针,落在金殿的琉璃瓦上,无声融化。偏殿内炭火将尽,余烬泛着微光。龙允坐在几案旁,乌竹筒横抱膝前,封印未动,指节压在筒身一道旧痕上,那是北疆风沙磨出的裂口。
门外脚步声起。
不是铁甲叩地,而是布履踏过青砖,轻而稳。帘掀开时带进一阵寒气,一名老内侍躬身而入,手中拂尘垂地,嗓音干涩:“陛下召三皇子龙允觐见。”
龙允起身,披风滑落肩头又重新系紧。他未语,只将乌竹筒左臂一夹,右手虚按剑柄,迈步出门。五名亲卫早已候在阶下,皆摘去遮面巾,露出面容。他们不佩刀,不执旗,只随其后,列成一行。
御道长且直,两侧廊庑森严。雪覆宫墙,檐角铜铃不响。御林军仍在前方引路,裴元礼立于丹陛之下,见龙允到来,微微颔首。龙允踏上石阶,足底积雪发出轻响。金殿正门高阔,青铜铺首衔环,此刻缓缓开启。
禁军让道。
他一步跨过门槛。
大殿之内,百官分列东西,鸦雀无声。蟠龙柱撑起穹顶,梁间彩绘山河,香炉轻烟袅袅上升。龙允目光扫过群臣,东侧第三位,太子龙弘端坐不动,明黄蟒袍衬得面色沉静,手中鎏金折扇半合,指节用力处泛白。再往西去,二皇子龙宸垂眸坐着,靛蓝锦袍袖口微动,指尖沾着淡灰粉末,似是曼陀罗花粉洒落。
高台之上,龙椅空悬。
龙允行至殿心,单膝跪地,乌竹筒置于身前玉案,双手过顶,朗声道:“臣奉旨巡查北疆防务,今携边关实情与物证返京,恳请禀奏。”
声音不高,却清晰贯入耳中。百官无人抬头,唯有几位老臣眼角微动。
他自行起身,未待诏问,便解开乌竹筒封绳,从中取出卷轴、布帛、残甲数件,一一陈列于案。动作平稳,无急无缓。
“此为北疆将士所穿战袍,”他拿起一件染血衣甲,展开于众目之前,“副将临终托付,血迹三年未洗。其部断粮七日,仍死守关隘,直至全军覆没。”
布料粗糙,边缘破损,暗红血块凝结在肩头,显然久未清洗。有大臣低头避开视线,有人喉头微动。
龙允放下战袍,又取一卷边报抄本:“此为兵部截留未发之求援文书,原应递呈御前,却滞留东宫月余。”他翻开纸页,指向一处印痕,“上有太子府朱砂印记,编号‘弘字三十七’,与本月出入记录相符。”
殿中气息一滞。
太子龙弘握扇的手猛然收紧,扇骨咯吱作响。他未抬头,只盯着自己膝上纹绣,额角青筋微跳。身旁近臣欲言,被他一眼止住。
龙允继续道:“此为北疆军库残存账册残页,记录粮草入库数目,与兵部拨款公文比对,差额逾六万石。”他将两张纸并排铺开,“其中三笔经手人签字,笔迹出自同一幕僚房,然用墨深浅不同,显系后期补录。”
他又取出一片残破铁甲,边缘锯齿状断裂:“此为风雪峡谷遗骸所拾,甲内尚存半枚兵牌,刻‘北镇军第三营’字样。”他顿了顿,声音未扬,“该营三千一百二十七人,三年前奉命接应援军,全军覆没于暴雪之中,朝廷至今未予抚恤。”
百官默然。
西侧,二皇子龙宸指尖轻颤,一抹灰粉自袖口滑落,在衣襟留下淡淡痕迹。他依旧低着头,但呼吸略重,胸膛起伏微显。身旁侍从递来茶盏,他未接。
龙允收回目光,转向东侧,直视太子:“臣查边关十哨,八处缺粮,五地兵器朽坏,士卒以草根充饥,夜宿无帐。而京城权贵府邸,歌舞未歇,酒池肉林。”
太子终于抬眼。
两人目光相撞。
龙弘眼中怒意翻涌,却强行压下。他张了张口,似要开口斥责,终究未出声。手中折扇“啪”地合拢,力道之大,震得袖口珠串轻响。
龙允不退不让,只将最后一物取出——一枚铜哨,锈迹斑斑,哨身刻有“北镇”二字。
“此为阵亡校尉遗物,生前执掌烽燧传讯。”他将其轻轻放在案上,“三年前暴雪之夜,此哨曾响彻峡谷,连吹九声,求援无果。今日,臣代其再吹一次。”
他未吹,只是将哨子端正摆放,面向高台空座。
殿中死寂。
香炉轻烟袅袅上升,绕过梁间盘龙,散入殿顶暗格。百官低头,无人敢视。连东西两席的亲王幕僚,也都屏息静坐。
龙允合上卷轴,收起布帛,将诸物逐一归入乌竹筒。封绳重系,动作一丝不苟。他退后三步,再次单膝跪地,双手扶筒,垂首道:“臣所奏属实,愿以性命担保。是非曲直,恭请陛下圣裁。”
话毕,他不再抬头,只静立原地。
雪落在殿外丹陛,一层覆过一层。殿门未闭,风自外入,吹动案上纸角微微翻动。那件染血战袍的衣角被风掀起,露出背面一道焦痕,似是火燎所致。
太子龙弘垂下手,指节松开又紧,最终僵在膝上。他望着那件战袍,眼神震动,却又迅速掩去。身旁谋士欲递眼色,被他微不可察地摇头制止。
二皇子龙宸缓缓抬起手,用拇指抹去袖口残留的灰粉。他盯着那枚铜哨,瞳孔微缩,仿佛认出了什么,却又不敢确认。片刻后,他低头饮了一口冷茶,茶水入口即呛,咳了一声,忙以袖掩口。
百官依旧沉默。
无人出列质询,无人起身辩驳。连平日最爱谏言的御史大夫,也只低头摩挲腰间玉佩,不敢言语。
龙允仍跪于殿心,乌竹筒横置膝前,封印完好。他脊背挺直,玄色劲装沾着雪水,左脸剑疤隐现,却不曾抬手擦拭。苍雷剑未出鞘,只静静垂在身侧。
高台之上,龙椅空悬。
日影西斜,照入大殿,掠过蟠龙柱,落在玉案一角。那枚铜哨被阳光触及,锈迹剥落处泛出一点铜光,像是一滴未曾干涸的血。
殿外,雪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