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血肉模糊的铁掌停在自己眼前,而为自己挡下这一掌的苍苍整个胸膛被洞穿,那具身体里的血已经流干了,只有被撕裂的皮肉窣窣掉下来。
她的剑太慢了,砍下罪魁祸首的头颅时,苍苍的嘴唇开开合合,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苍苍!!!”
那具身体没有给她再次注入灵力续命的机会。
千万片金红色的苍骨花瓣,从她残存的轮廓中喷薄而出,遮蔽了落萱全部的视线。
花瓣如一场无声的暴雨,铺天盖地地翻涌。每一瓣都带着苍苍最后一点温热的气息,擦过落萱的脸颊、肩头、指尖。有的花瓣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在半空中旋舞。
风从巷口灌进来,将它们卷起又抛下,抛下又卷起。金红的花瓣与暮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光,哪一片是血。
落萱跪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怀里却已经空了。
她的手指痉挛般地收拢,那些花瓣从她的指缝间纷纷扬扬地滑落,像沙,像泪,像再也握不住的时光。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衣襟上、膝盖上、散落的长发间,到处都是那片碎金般的红。有一小瓣飘飘然落在她掌心,边缘微微卷起,还带着一丝余温。
她将五指慢慢合拢,把那瓣花攥进手心,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照顾好斯礼。”落萱再睁开眼时,那些悲伤被她压在了眼底,只余下愤怒,她用袖子擦掉了少华剑身上的血污,对齐姨母嘱咐:“我去里面找伯父伯母。”
齐姨母满面是泪,泪眼婆娑地看着她,抱着齐斯礼重重点头,落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牙齿在下唇咬出了血。她转身向齐府地府门走去。
“啊——!!!”
齐姨母突然在她身后一声尖叫,落萱下意识皱眉,正要回头问怎么了,先于她的动作,一队原本守在周围的官兵突然上前将她团团围住。
“让开!我要进————”
话音戛然而止,就在她无心纠缠,抬手想要提剑强闯时,方才被她斩杀的煞灵身上正外溢屡屡煞气,那些邪物正有条不紊地顺着少华剑上的纹路,缓缓钻进自己的身体中。
…………
青柳渡。
一艘乌篷小船缓缓靠了岸,船夫将锚抛下去,铁索擦着船舷哗啦啦沉进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关横抬手挡在额前,眯着眼从船舱里钻出来。正午的日头白花花地打在河面上,晃得人眼晕。
他刚在岸上站稳,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余光便瞥见一个灵官正站在不远处,焦急地朝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张望。
那人几乎是在同一刻看见了关横。他浑身一震,拔腿便朝这边飞奔过来,脚下被岸边的缆绳绊了个趔趄,险些整个人扑出去,连靴子都踩掉了一只。
关横正要开口打趣他什么事急成这样,那灵官抢在他前头开了口,一句话就让他脸上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关大人,齐家出事了!”
“什么?!”关横这一声没压住音量,船舱里还在往外搬东西的灵官们全都被惊动了,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围过来。
那报信的灵官语速飞快:“昨日封城城外出现煞灵,我们和落萱殿下分头行动,后来找不到殿下的踪迹,便先回城等候。哪知刚回去就听说齐家被煞灵攻了,我们赶到后立刻冲进去清剿,可那些煞灵不知怎的,怎么杀都杀不完,硬是把我们困在齐府里,寸步难行!”
“后来齐府内的煞灵突然像是得了命令一般化作煞气退下去了,等我们终于杀出去时,发现殿下就站在齐府门口,那些煞气全都进了殿下体内,殿下被封城官兵层层围住,在场的封城百姓都说是殿下操控煞灵屠戮了齐家,要收押殿下,现在殿下已经被关在了城治的牢中了!”
关横只觉得五雷轰顶,怀疑他是不是在将笑话给自己听。
身后几个灵官已经炸了锅,有人甚至抓住那报信灵官的肩膀叫他再复述一遍。
“那齐家人呢?”一个灵官抢着问,“煞灵是在齐府发现的,齐家人怎么样了?”
报信灵官脸上的表情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僵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牙齿咬紧了又松开,才道:“齐家的二小姐有殿下的近卫在身边,那近卫拼着一死带着二小姐杀了出来,现在二小姐尚在昏迷。其他人……”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关横,一咬牙把剩下的半截话吐了出来:“齐家老爷夫人和十几个下人,全都命丧煞灵之手了!”
“什么!!!”
几个灵官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松开了抓在他肩上的手,踉跄着退了半步。
关横脸上的血色瞬间全部褪去了,突如其来的噩耗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觉得一阵麻木从天灵盖传遍四肢百骸。
他猛地闭了一下眼,拇指重重按上太阳穴,将那些翻涌的、滚烫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再开口时语气斩钉截铁地吩咐:“你们两个,现在立刻带着这个消息赶去桃源,越快越好,告诉齐斯慕之后务必让乾天庭下一道文书,把落萱提回桃源调查此事,绝对不能由着封城人糊里糊涂地把她处理了!”
“你现在去凤族紫宸宫,以我的名义面见一位叫陆语莹的人。将此事告知她后,带她一同去桃源。”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记住,一定要单独告诉她。至于是否转告凤族其他人全由她拿主意。若有其他人要同来桃源,就一并带来。”那灵官转身便要走,关横又叫住他,补了一句:“记得跟陆大人强调一句殿下性命无虞。别让她一急之下,把紫宸宫闹乱了。”
说完他一把扯下腰间的玉佩,塞进对方手里。
关横转身,目光重新落回报信灵官脸上:“齐府事后仔细查过没有?”
灵官摇头:“我们的人也都重伤了,眼下勉强能行动的只剩两个。一个来给您报信,另一个在城治那边守着殿下,怕封城人乱来。”
关横点了点头,当即吩咐身后其他灵官:“你们现在兵分三路,分别去检查太华观、齐府和昨天城外煞灵出现的地方有没有异样,一旦有发现立刻告知我!”
报信的灵官听完这一连串安排,又问:“关大人,那您呢?”
关横伸手攥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扯着他便往城里大步走去,靴底跺在青石板上,蹬蹬作响。日头从他头顶直直地砸下来,在他肩背上烙下一片灼烫的光斑:
“带我去见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