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乾元殿东暖阁的铜壶滴漏声断在第七响。
龙启坐在紫檀雕龙御座上,手中一卷黄绫尚未展开,目光却已落在跪于丹墀下的两人身上。太子龙弘着明黄四爪蟒袍,腰束玉带,手持鎏金折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二皇子龙宸穿靛蓝锦袍,银蛛腰带扣得极紧,袖口微颤,指尖沾着未干的墨迹。
殿内无风,香炉青烟笔直升起。两名内侍立于门侧,低眉垂目,连呼吸都压到了极致。
“三十七人。”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铁锤落鼎,“户部、兵部、转运司、边镇校尉……牵连六部三司,横跨七年粮运。名单昨夜递至朕案前,未及天亮,已有三名地方胥吏自尽于狱中。”
龙弘低头,额角沁出细汗。他想开口,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
“李承业呢?”龙启问。
“回父皇,太子府长史李承业已于今晨卯初闭门不出,府中传出消息,称其突发急症,卧床不起。”龙宸答,语速平稳,仿佛只是禀报一件寻常差事。
龙启冷笑一声:“病得倒巧。”
他将黄绫掷下,正落在二人面前。纸上朱笔圈点,三十七个名字赫然在列,其中十一名直接关联东宫属官,另有六人出自二皇子旧幕。
“你们知道,这不只是贪墨。”龙启缓缓起身,步下台阶,靴底叩击金砖,一声重过一声。“这是动摇国本。北疆将士饿死在风雪里时,你们的亲信正在瓜分军粮。朕的江山,不是你们私分的家产。”
龙弘终于抬头:“儿臣监管不力,愿受责罚。但此案尚在审理,诸多供词未经核实,若贸然定罪,恐寒百官之心。”
“核实?”龙启停步,距他不过三尺,“赵元礼亲口招认,压下补给奏报是奉你长史之命。周廷章批出损耗补偿金,用的是东宫印信副档。陈校尉供出黑篷车由太子亲卫押送——这些,还要怎么核实?”
龙弘嘴唇微动,终未再言。
龙宸轻声道:“父皇明鉴,儿臣虽居京中,却从未参与北疆事务。此次事发,确有疏于察举之过,然并无包庇之举。请父皇明断。”
“你很干净?”龙启转头看他,“许崇文是谁的人?兵部职方司那道绕行东江的调令,是谁签的字?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江南养了三条快船,专走密道送信?”
龙宸垂首:“儿臣……无话可辩。”
龙启不再多言,退回御座,抬手示意。
一名老内侍捧着两道圣谕上前,展开宣读。
第一道:太子龙弘,监管失职,致国本动摇,即日起禁足东宫,非奉诏不得出宫门一步,所有文书进出需经司礼监查验,东宫属官暂由宫正司稽核名录,逐一定罪。
第二道:二皇子龙宸,居近而知隐,缄默纵容,着闭门思过十日,谢绝宾客,府邸内外不得擅接外使,违者以通逆论处。
宣毕,圣谕交至二人手中。
龙弘接过时,手指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那道明黄绢帛,忽然觉得它重如千钧。他曾在这座宫殿里听父皇赞他仁厚,也曾在此受封太子,接受百官朝拜。如今,他仍跪在这里,却已成了被囚之人。
龙宸接过旨意,神色未变,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收袖入怀。
“退下吧。”龙启闭眼,挥袖。
二人缓缓起身,退出大殿。
殿门合拢,铜环轻响。
龙启独自坐在御座上,良久未动。窗外天光渐亮,照在案头堆积的奏折上。他伸手取过朱笔,在一份边关急报上批了“照准”二字,笔锋沉稳,仿佛方才那一场裁决,不过是日常政务之一。
东宫门外,禁军已列阵封锁四门。
宫正司监察内侍手持名册,逐一清点东宫侍从。原属太子的心腹宦官十余人被当场带走,换上的皆是面容陌生、眼神冷肃的新役。宫门铁锁落下,发出沉重的“咔哒”声,惊飞了檐下一对宿鸟。
龙弘立于主殿前阶,望着那道缓缓闭合的宫门,手中折扇猛地一攥——
“啪!”
鎏金扇骨断裂,碎片散落石阶。他低头看着掌心划出的血痕,未擦,未动,只静静站着,像一尊被钉在台阶上的泥胎。
殿内,烛火未熄。案上摊着一幅《太平江山图》,正是他扇面所绘。画中山河锦绣,万里无尘。可他知道,这张图,再也遮不住底下裂开的缝隙。
与此同时,朱雀门外。
龙宸的座驾行至宫道中央,忽被一队禁军拦下。
传旨太监当街展开圣谕,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二皇子龙宸,闭门思过十日,谢绝宾客,即刻执行。”
围观官员纷纷避退,无人迎拜,亦无人问安。有人低头疾行,有人驻足远望,更多人则悄然转身,回府传讯。
龙宸掀开车帘,冷笑一声。
他未下车,也未接旨,只淡淡道:“知道了。”
随即放下帘幕,命车夫调转方向,直入王府。
府门关闭,中庭寂静。
他径直走入书房,取出近十日往来书信,尽数投入火盆。火焰腾起,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不定。烧至最后一封时,他顿了顿,瞥见信尾署名,眸光一冷,仍将信丢入火中。
灰烬飘起,落在砚台边缘。
他坐于案前,盯着那堆余烬,许久不动。
次日清晨,早朝钟响。
百官入殿,列班肃立。龙椅之上,龙启端坐如常,神情平静,仿佛昨日未曾有过一场风暴。
鸿胪寺少卿出列奏报:“南疆贡使已于昨夜抵京,今晨求见,礼部已依例安置于鸿宾馆,请陛下示下接见时辰。”
龙启点头:“依例便是。三日后午时,于偏殿召见。”
“遵旨。”
满殿寂然,无人提及北疆案,更无人提太子禁足之事。唯有几位年迈老臣 exchanged glance,旋即低头,不敢多言。
香炉轻烟袅袅上升,在殿梁盘旋,终散于无形。
退朝后,各府邸间已有消息悄然流转。
东宫灯熄——这是茶楼酒肆中最流行的一句暗语。说的人压低声音,听的人会意颔首。有人叹太子命衰,有人笑二皇子自保不成,更多人,则在暗中揣测:三皇子龙允此刻身在何处?他是否已得知宫中剧变?
但无人敢将这个名字说出口。
京中局势,如沸水初歇,表面平静,底下滚烫。
乾元殿内,龙启仍在批阅奏折。朱笔不停,字迹工整。他翻过一页,是户部新呈的赋税清单,数据清晰,条理分明。他批了个“准”字,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日头正高。
他望了一眼东宫方向,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疲惫,随即恢复冷峻。他知道,这一局棋,才刚刚落子。他压制了太子,敲打了二皇子,却并未彻底掀桌。他还需要平衡,需要时间,需要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把最后的牌,交给那个始终沉默的人。
那个人,此刻正坐在王府书房,窗外晨雾弥漫,手中空无一物,唯有一盏冷茶置于案上。
他没有动。也没有等谁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