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满庭院,扫地声止,老仆直起腰拍了灰,慢悠悠走了出去。龙允仍坐在书房里,双目微阖,似在养神,实则脑中已布下一张无形之网。
他没有唤人,也没有动案上纸笔。那封无名信已被揉成团投入铜炉,化作一缕轻烟。静太妃的警示如针,刺入他多年练就的警觉神经——事情太顺,必有暗流。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墙角一处暗格上。那里嵌着一枚不起眼的铜钮,唯有他知道,这是通往黑龙阁密室的引信。他起身,走过去,拇指按压铜钮三下,停顿两息,再推。
地面无声滑开,一道石阶向下延伸,冷风扑面而来。
他提灯而下,脚步沉稳,靴底踏在青砖上未起一丝回响。密室深处,烛火摇曳,映出墙上一幅京城全图,红线纵横交错,标记着三百六十处情报点。墨影已在等他,全身黑袍裹身,青铜鬼面覆脸,手中九节钢鞭垂地,不发一言。
“不用常规渠道。”龙允开口,声音低哑却清晰,“调‘盲线’。”
墨影点头,转身从架上取下三枚黑色木牌,分别刻着“刑档”“户旧”“禁文”。这是黑龙阁最隐秘的三名密探代号,从未参与主案,身份未暴露,连风离都不知其真容。
“三日内,我要他们带回三样东西。”龙允逐字道,“刑部档案库中赵元礼亲签的审录底稿;户部转运司旧档房内七年损耗勘验的原始批注;禁军文书处关于北疆调兵令交接的签押簿副本。”
墨影接过指令,转身欲走。
“等等。”龙允又道,“行动不留痕,接触只许一次。事成后,三人即刻转入地下,不得归家。”
墨影抬手,以拳击胸,领命而去。
石阶合拢,密室重归寂静。龙允未回书房,而是走向侧室,推开另一道暗门。此处是风离的情报中枢,墙上挂满香囊,每一只都藏着不同用途的毒药或密信。风离正倚在案边剥核桃,花绸衫敞着领口,腰间挂满小瓶,听见动静也不抬头。
“阁主来了?”他咧嘴一笑,随手将核桃仁扔进嘴里,“我就知道,您不会坐等三司审完才动手。”
“你的人,盯住刑部、户部、禁军三处外围。”龙允站定,“有人进出异常,立刻报我。”
风离放下核桃钳,掏出一个青色香囊,在鼻端嗅了嗅,眉头一皱:“早安排了。不过……”他顿了顿,“您猜怎么着?昨儿夜里,刑部有个老吏值夜,翻过一份十年前的采买账册,边看边抹泪,天亮前烧了。”
“什么内容?”
“不清楚。但封皮上有朵莲花纹,和冷宫用的一样。”
龙允眼神一凝。
静太妃居冷宫十年,所用物事皆自备,尤其采买账目,向来以莲花为记。此事若属实,说明有人在查她的旧部。
“不是巧合。”他低声道。
三日后,子时三刻。
风离亲自叩响书房门,手中捧着三份卷宗,面色凝重。龙允未点灯,只凭月光映照桌面,示意他讲。
“刑部那份底稿,赵元礼签字笔力虚浮,像是被人握着手写的。”风离摊开一页,“更怪的是,页边有一串小孔,排列如虫蛀,实则是用细针扎出的符号。”
“户部旧档也一样。”他翻开第二本,“周廷章的批注旁,也有同样符号,位置规律,像某种标记。”
“禁军签押簿第三页,许崇文画押之后,被人用墨汁淡淡描了一圈边缘。”风离抽出最后一册,“我比对过,这三处符号,出自同一人之手。”
龙允伸手接过,指尖抚过那些看似无意的痕迹。他取出一方绢布,将三处符号拓下,拼在一起——形如半枚残印,线条曲折,竟与当年静太妃私账上的加密标记极为相似。
“这不是巧合。”风离摇头,“十年前她掌管后宫采买,为防外戚窥探,曾用此类符号标记亲信账目。但这套标记早已停用,连我都只见过残本。”
“所以是谁在用?”龙允问。
“要么是旧部余党,要么……”风离声音压低,“是有人故意模仿。”
龙允沉默良久,将拓片收入袖中。
次日寅时初刻,墨影现身书房,面覆鬼面,手中捧着一份名单。
“近三个月,出入冷宫外围者共四十七人。”他声音沙哑如磨铁,“其中三十九人为例行送药杂役,六人为宫女轮值,余下二人可疑。”
他展开一纸,“一人自称游方郎中,每月十五日辰时三刻至冷宫东墙外,赠药一包,交由守门太监转呈。不收钱,不留名,只说‘故人之后’。”
龙允接过纸条,目光落在药材清单上:苦参三钱,艾叶五分,陈年茯苓两片。
正是静太妃熏香的配方。
但他立刻察觉不对——真正的配比中,艾叶应为七分,茯苓需新晒三日,绝不用陈年。此人所赠,分明是刻意模仿,却露了破绽。
“路线可查?”
墨影点头:“六月以来,从未更改。每次赠药后,沿宫墙南行三百步,转入一条窄巷,消失于市井。”
“画像呢?”
“无。守门太监称其戴斗笠,披灰袍,身形瘦削,说话带江南口音。”
龙允将纸条置于烛火之上,火焰吞没字迹,只余一角焦黑。
不是静太妃的人。
若是旧部,深知太后耳目严密,绝不敢如此频繁靠近冷宫。这般明目张胆,反倒像是在引人注意。
谁会想让人发现他们与静太妃有关?
“风离。”他唤道。
门外应声而入,手中还捏着一颗糖丸。
“你说,若真有旧部残存,他们会如何行事?”
风离挠头:“躲还来不及,怎会主动露面?除非……”他忽然笑了,“除非他们根本不是旧部,而是想让我们以为他们是。”
龙允缓缓起身,走到窗前。天光微明,檐角滴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
有一股势力,在他掀动北疆案时悄然出手。他们利用黑龙阁未察的盲区,在关键文书上留下标记,引导三司追查方向;又借静太妃之名,制造虚假线索,混淆视听。
他们的目的不是救太子,也不是保二皇子。
而是让他误判局势,错认盟友,甚至……将矛头指向无辜之人。
“她提醒我有人推波助澜。”龙允低声说,仿佛自语,“现在我知道了——手不止一只。”
风离收起笑意,神色肃然。
墨影立于角落,九节钢鞭微微晃动,似有杀意涌动。
“查那个郎中。”龙允下令,“不惊动,不抓捕,只跟三天。我要知道他见了谁,去了哪,背后有没有联络点。”
墨影领命,转身离去。
风离却未动,犹豫片刻道:“阁主,若这人真是冲着您来的,为何不在您回京时动手?偏要等到三司会审开启?”
龙允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缓缓道:“因为他们要的不是杀我,是乱局。”
“他们需要一个合理的清算过程,让百官亲眼见证太子倒台,让天下相信这一切出自法度而非权谋。”他转过身,眼中寒光微闪,“而我,不过是他们选中的执刀人。”
风离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现在……我们不仅要防太子反扑,还得提防这把刀,反过来割我们的手。”
龙允没有回答。他拿起案上一杯冷茶,仰头饮尽,茶水冰凉滑喉,却让他清醒如刃。
他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深灰披风,系紧领扣。
“准备马车。”他对门外侍从道,“去城南一趟。”
风离忙问:“您要去哪儿?”
“冷宫。”他说,“既然有人打着她的名号行事,那我就亲自去见一见这位‘故人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迈步出门,晨风拂面,吹动披风一角。院中落叶纷飞,一片枯叶贴地滑过,停在他靴尖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未停步。
身后书房案上,那张写有“游方郎中”信息的纸条静静躺着,被风吹得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