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一晃,映在墙上的人影猛地拉长。龙允的手还攥着那枚铜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边缘的绿锈硌进掌心,渗出一丝血痕。
静太妃没有动,只是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案前那盏将熄未熄的灯上。灯油已尽,火苗矮了下去,光晕缩成一点微红,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呼吸。
“你说他们要等的人是谁?”龙允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是那个藏在北地的婴孩?还是某个我从未听闻的宗室遗孤?”
静太妃闭了闭眼。
“那个人就是你。”她说。
屋内骤然一静。
龙允没动,连呼吸都似停了一瞬。他盯着她,眼神里没有惊怒,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近乎荒谬的迟疑,像是听到了一句不合常理的妄言。
“你说什么?”他问,语气平得不像话。
“你不是当今皇上的亲生儿子。”静太妃缓缓睁开眼,直视着他,“你是先帝临终前七日,与羌族女医所生的遗腹子。当年太后惧其血脉威胁储位,命人秘送出宫,由钦天监左署与禁军校尉联手护送至北地。而当今皇上……是在你被送出宫后,才被立为太子。”
话落,屋中再无其他声响。
风从破窗钻入,吹得残烛忽明忽暗,光影在龙允脸上跳动,照见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也照见他瞳孔深处那一瞬的崩塌。
他坐得笔直,双手仍交叠于膝上,可指尖却微微颤抖起来。铜牌从掌心滑落,“当”一声轻响,跌在案面,滚了半圈,停在那张空白纸旁。
三十七。
这个数字曾是他追查的线索,如今却成了刺向他自己的刀。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挤出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说……我是先帝之子?”
静太妃点头。
“你十五岁戍边,带三千残兵破北狄铁骑,朝中无人信你能活下来。”她语速缓慢,字字清晰,“可你知道为什么钦天监左署主簿程元礼的儿子,疯了三十年还在念‘孩子活着,就在北边’吗?因为他父亲临死前告诉他,先帝最后一道密令,是保一个姓龙的孩子活到成年。”
龙允没应。
他脑中一片空茫,却又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少年时孤身赴北疆,风雪中持剑立营前;二十岁遭构陷,全军覆没于峡谷;坠崖后三年蛰伏,一手创立黑龙阁……所有过往,所有挣扎,所有以为自己在挣命、在夺权、在讨一个公道的努力,此刻都被抽去了根基。
他不是在为自己争命。
他从来就不是那个该坐在金殿上的人。
他是被送出宫的弃子,是藏在北地的私生,是先帝临终前一道无人知晓的遗愿所托的血脉。
“那块玉佩。”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风雪驿里烧掉的那块,青灰色,雕着半只玄鸟。”
“那是先帝赐给羌族女医的信物。”静太妃答,“另一半,在你襁褓中一同送出,据说后来被稳婆缝进了衣襟。若两片合璧,纹路相连,便是血脉为证。”
龙允闭了闭眼。
他想起那夜火烧废驿,火光冲天,他亲手将那半块玉佩扔进烈焰。当时只当是无主遗物,如今才知,那是他来世的第一道凭证。
“沈岳知道?”他问。
“他知道线索,不知道名字。”静太妃摇头,“但他查到了路线——风雪驿是最后一站。他也查到了时间——先帝驾崩前三日,有一名羌族女子死于难产,尸体被秘密焚毁。而就在同一天夜里,一名婴儿被送出宫外,走的正是钦天监安排的暗道。”
龙允缓缓抬起手,抚过左脸剑疤。
这道疤,是他十五岁第一次上阵时,被北狄将领一刀划下。那时他以为,这是他作为皇子、作为边将的勋章。如今他却忍不住想,这道疤下流的血,究竟是谁的血?
是当今皇上的亲子之血?
还是先帝的最后一滴骨血?
“太后知道?”他问。
“她不仅知道,还是下令者。”静太妃声音冷了下来,“她怕一个混着羌族血的皇子将来登基,动摇大曜正统。更怕先帝留下遗诏,改立储君。所以她在先帝弥留之际封锁消息,将你送出宫,再扶当今皇上登基。那一夜,她亲手烧了黄绢密旨,只留下八个字——‘血脉未绝,正统当归’,被沈岳翻了出来。”
龙允喉咙发紧。
他一直恨太子,恨二皇子,恨皇帝对他不公。可现在他才发现,真正从一开始就将他推开的,是那个早已垂暮、却仍掌控后宫的萧太后。
她不是怕他夺权。
她是怕他归来。
“那你呢?”他忽然抬头,盯着静太妃,“你为何要说这些?你本可以不说。你本可以让我继续做我的三皇子,去争、去斗、去死在别人刀下。”
静太妃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抚过袖中药瓶,动作极缓。
“因为我也是那七人之一。”她说。
龙允瞳孔一缩。
“我不是重臣,不是将军,也不是钦天监的官。”她继续道,“我当年只是尚药局的一名医女,奉命照看那位羌族女子。她难产时,我在侧。她死前,把襁褓里的孩子交给我,说‘替我护他一程’。我没能护他出宫,只能在他被带走时,偷偷在他手腕系了一根红绳,上面刻了一个‘允’字——那是先帝在密旨上,亲自为你取的名字。”
龙允猛地低头,掀起左手袖口。
腕间一道浅痕,细如发丝,早已与肌肤融为一体。他自小就有,只当是幼时烫伤,从未在意。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那道痕,像是一道封印,封了十五年的真相。
“你这些年……一直在等?”他声音发颤。
“等一个能回来的人。”她点头,“沈岳死后,我以为再无希望。可你回来了。你带回了北疆的冤情,揭开了粮草贪墨,逼得太子禁足,让那些沉寂三十年的线索重新浮现。你不是被人推动——你是被命运推回来的。”
龙允没说话。
他缓缓放下袖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苍雷剑还在腰间,冰冷如初。他曾用它斩杀敌将,也曾用它逼问叛徒。可现在,他竟不知这把剑,究竟该指向何方。
他是龙允。
是三皇子。
是北疆的战神。
是黑龙阁的主人。
可他到底是谁?
“三十七。”他忽然低声说,“这个数字,到底是什么?”
静太妃摇头:“我不知道。或许是那支势力最初的人数,或许是某一年的年号,又或许……是你的生辰。先帝驾崩前七日,正是三十七日前的冬至。那夜亥时三刻,你降生于冷宫偏殿,由我接生。”
龙允呼吸一滞。
他抬头看她,眼神震动。
“你说……我生在这里?”
“就在这间屋子。”她指了指地面,“当年这里还暖和,烧着地龙。你哭了一声,极响亮。可不到半刻,就被抱走了。我只来得及在你腕上系绳,再看你一眼。”
龙允低头,看向脚下。
这片地,他今夜跪坐了两个时辰。他曾以为自己是来查阴谋,查旧案,查一场被掩盖的贪墨大狱。可原来,他跪着的地方,是他来到这世上的第一寸土地。
他不是来查案的。
他是回家的。
屋内死寂。
烛火终于熄了。
最后一缕光灭时,窗外透进一丝微明,天快亮了。
可龙允仍坐在原地,一动未动。脸色苍白,眼神怔忡,双手置于膝上,指节因久握而僵硬。他没有起身,没有质问,没有愤怒,也没有悲恸。他只是坐着,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石像。
静太妃靠在椅背上,闭目不语。她说了该说的,也耗尽了力气。剩下的路,只能由他走。
许久,龙允终于开口。
声音极轻,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先帝……遗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