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末,日头已爬过宫墙,照得王府后园一片灼亮。蝉声嘶鸣,热浪裹着青石板上的暑气蒸腾而起,二皇子龙宸立于凉亭中,手中一纸密函尚未封口,指节因用力泛白。
他昨夜未眠。
今晨寅时三刻,国舅爷亲至书房,带来一个消息:太子已遣人送出密信,联络北狄,内容不详,但据耳目所察,东宫有异动,药包查验、杂役换岗、巡夜加频,皆非寻常。
那一刻,龙宸坐在案前,手中茶盏倾翻,热茶泼在靛蓝锦袍上,他浑然未觉。
他知道,自己慢了一步。
太子先动了手,哪怕只是试探,也已抢占先机。北狄可汗素来好战,若见大曜内乱,岂会放过?而一旦北狄发兵,无论成败,太子都将立于风口——胜,则挟外力以压帝心;败,则推责于“奸臣蒙蔽”,仍可苟延残喘。唯独他龙宸,若再不动,便再无分毫价值可言。
他不能输。
更不能等。
“国舅。”他当时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低哑如砂砾磨过铁器,“你可知我母族当年为何能暗通西夏?”
国舅爷低头,额上沁出细汗:“是……河西商路。”
“对。”龙宸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幅舆图前,指尖划过西北一线,“当年我母族为舞姬,却掌西境三镇采买之权,借贡马之名,行私贸之实。你叔父萧远山虽掌禁军,但后勤调度,一向由你经手。那条路,断了三年,可还在?”
国舅爷喉头滚动了一下:“木匣尚存,火漆印未毁,密语册也在。只是……西夏那边,近三年无回应,信使最后一次出关,至今未归。”
“那就再派一个。”龙宸转身,目光如刀,“我不在乎谁去,我只在乎信能不能到。”
国舅爷不敢直视他眼,只低声应是。
此刻,密函已拟就。墨迹未干,纸上字字如钉:
> **允西夏商队自由出入潼关,十年免税;割让沙州、瓜州、肃州三镇治权;若大军南下,可取道陇右,本王当令边将佯退五十里,不设防阻。**
这条件,比太子许给北狄的更为优渥。北狄要的是城池与粮草,而他给的,是通商之利与战略通道。西夏缺盐、少铁、仰赖中原货殖,若得潼关通行之权,等于打开财源命脉。此信若达,可汗必动心。
但他也知道,此举无异于赌命。
西夏与大曜边境摩擦不断,互派细作如家常便饭,贸然联络,稍有不慎,便是通敌实证。他不敢用王府之人,只能仰赖国舅爷这条陈年旧线——一条早已蒙尘、生死不明的走私之路。
“你亲自去。”龙宸将密函副本折好,塞入袖中,“我要知道,信使何时出发,走哪条道,扮作何人。若有半点差池,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国舅爷双手接过密函正本,沉甸甸压在掌心:“属下即刻回府,启密室,换信使衣装。今日黄昏前,人必出西门。”
“不可走官道。”龙宸补充,“绕永安坡,过野狐岭,入黑水沟。那边荒废多年,巡骑稀少,但需防山匪。”
“明白。”
“还有。”龙宸顿了顿,指尖沾了点唾沫,捻了捻纸角,“加一句——‘事成之后,共分江南盐利,三七分成,我占其七’。”
国舅爷一怔:“三七?咱们让出七成?”
“正是。”龙宸冷笑,“他们若不信,便给更多。我要让他们觉得,跟着我,比跟着太子更有利可图。太子给北狄的是城,我给西夏的是钱。钱,才是活命的东西。”
国舅爷不再多言,只将密函层层包裹,外覆油布,再以铜管封死,收入怀中。
他退出凉亭时,日头正烈,照得庭院如炉。龙宸未送,只站在亭中,望着西方天际。 horizon——那是西夏的方向。黄沙莽莽,烽燧断续,万里之外,一座王庭正蛰伏于戈壁深处,等待信号。
他不知道那边是否还信这枚火漆印,是否还认得这本密语册,是否愿意为一个失势皇子冒险兴兵。
但他必须赌。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他腰间银蛛腰带,发出细微的金属轻响。他抬起手,指尖沾着曼陀罗花粉,微微发麻。这是他多年习惯,每日清晨必抹,说是驱邪,实则压惊。每当心绪不宁,指麻愈甚。
此刻,双指已如针刺。
他知道,自己正在踏一条绝路。卖国者,千古骂名,万世唾弃。史书不会记他争储之苦,不会写他母族受辱之痛,只会写“二皇子龙宸,勾结西夏,献土求荣”。
可他又如何甘心?
十五岁射猎,他箭中鹿首,却被太子抢功;二十岁献策平羌,奏章被太后扣下,反斥其“杂种妄议国政”;二十五岁掌宗人府庶务,刚查出两笔贪墨,次日便遭御史弹劾“私养江湖术士”。他步步为营,却处处受制,只因血统不纯,只因母亲曾是舞姬。
如今,连太子都敢引北狄入关,他若再守规矩,还能剩下什么?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殿下。”一名小厮远远候在亭外,“国舅爷已出府,往密室去了。”
龙宸点头,未动。
小厮又道:“午时将至,膳食已备。”
“撤了。”他冷冷道。
小厮退下。
亭中只剩他一人。蝉声愈发刺耳,阳光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横过青砖地面,像一道裂痕。
他缓缓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张密函副本,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骨头上。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夺嫡之争的参与者,而是叛国者。无论成败,他都将被钉在耻辱柱上。
可他不在乎。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坐上那把椅子,他宁愿背负千夫所指。
他将纸折好,放入怀中贴身之处。那里,还藏着一张旧图——他母族留下的西境商路全图,三十年前绘制,边角已泛黄卷曲。他曾以为这不过是个遗物,如今才明白,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条路。
一条通向权力,也通向毁灭的路。
与此同时,国舅府地下密室。
石门沉重,开启时发出闷响。室内无窗,仅靠几盏油灯照明,四壁堆满木箱,落满灰尘。国舅爷亲手推开第三排左数第七个箱子,露出背后暗格。他取出一只乌木匣,锁扣锈迹斑斑,需用特制铜匙才能打开。
匣盖掀开,内藏三物:一枚火漆印,印面刻“月氏”古篆;一本薄册,封面无字,翻开皆为密语对照;还有一枚铜铃,铃身刻编号“七十三”,是当年信使通行凭证。
他唤来心腹,一名老仆,满脸风霜,右手缺了两指。
“你还记得这条路吗?”国舅爷问。
老仆点头:“走过的。永安坡—野狐岭—黑水沟,再往西八十里,有座废弃驿站,叫‘望归亭’。那边有个驼队掌柜,姓胡,接头暗语是‘月出东南’。”
“他可信?”
“十年前救过我一命。后来断了联系,不知死活。但这铃铛若响,他会认。”
国舅爷将铜管交予他:“今日黄昏,你出西门,扮作运炭车夫。记住,不可走大道,不可与人交谈。若遇盘查,就说去黑水沟烧炭。”
老仆接过铜管,贴身藏好,又检查了一遍粗布衣裳与草鞋。
国舅爷盯着他看了片刻,忽低声问:“若你出不去……家人,我能保。”
老仆摇头:“没家人了。只求死后,埋在望归亭下。”
国舅爷闭了闭眼,终是未语。
密室中,油灯跳了一下。
老仆转身,走入暗道。石门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光亮消失。
国舅爷独自立于原地,手中握着那枚火漆印,指尖发颤。
他知道,这一去,或许再无回音。
但他也知道,若不成,二皇子倒台之日,便是他全家抄斩之时。
别无选择。
王府凉亭中,龙宸仍望着西方。
日头渐西,天边染出一抹血色。
他忽然开口,声音极轻,仿佛自语:
“你说,他们会来吗?”
无人应答。
风过檐角,蛛丝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