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东宫寝殿内烛火将尽。铜兽香炉吐出最后一缕青烟，旋即熄灭。太子龙弘倚在紫檀雕花榻上，衣襟微乱，发带松垂，手中茶盏尚有余温，却已无人添水。
门外脚步轻响，贴身内侍春桃低首而入，双膝触地，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荣王府昨夜被禁军接管，二皇子今晨押入宗人府，铁门落锁，不得出入。”
茶盏自指间滑脱，砸在青砖之上，碎瓷四溅，滚烫茶汤泼洒袍角，他竟不觉痛。只怔然望着地面裂纹，仿佛那是一道通往深渊的缝隙。
“你说什么？”他开口，嗓音干涩如磨砂。
春桃伏地更深，额抵冰冷地面：“禁军列阵府门，周公公亲捧圣旨，二皇子素衣出府，接旨认罪，囚车押走，无一人敢言。”
龙弘未动，眼珠缓缓转动，看向窗外。天色阴沉，宫墙高耸，投影横亘庭院，如铁栅牢笼。他忽然低笑一声，又问：“父皇……当真下了旨？”
“玉玺已盖，朱砂未干，宗人府正卿亲受诏命，律法具载，削爵幽禁，终身不得参政。”
“终身……”他喃喃重复，指尖掐进掌心，“龙宸犯了何罪？”
“刺杀主审官，私藏禁药蛇涎膏，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龙弘闭目，片刻后睁眼，瞳中已有血丝。他想起三日前还与龙宸密议联手压制三皇子之势，彼时龙宸冷笑言：“皇帝老迈，权柄旁落，我等只待风起。”如今风未起，人先折。
他不是最狠的那个，不是最狂的那个，也不是最受宠的那个——可他倒了。
龙弘忽然起身，在殿中踱步。明黄蟒袍拖地，鎏金折扇握于手中，却未展开。他走到墙边，抬手抚过《太平江山图》——那幅他日日凝视、自诩仁德治世的象征。指尖划过画中山河，停在京城位置，低声自语：“昨日是他，今日是我？”
话出口，心头一震。
他曾以为自己不同。他是储君，是国本，是礼法所系。皇帝纵然震怒，也断不会动他分毫。可龙宸是谁？是夺嫡最烈者，是手握兵权、通晓律令、曾代帝监国之人。连他都能被一纸圣旨废去一切，那他龙弘，又凭什么安然无恙？
脚步顿住。
他转身走向密柜，伸手欲取暗格中的桑皮纸信函——那封尚未送出、写明北狄联络之期的密笺。指尖触及木匣，忽又缩回。
烧了又有何用？
他苦笑。若父皇真要查，早该查了；若雷霆要落，躲不过，逃不掉。这些年他与龙宸共谋构陷边将、私调驿马、勾结外臣，桩桩件件，哪一件经得起三司会审？只是此前无人敢动，如今一人落网，另一人岂能独善？
他靠墙而立，背脊紧贴冰凉金砖，冷意渗入骨髓。
春桃仍跪着，不敢抬头。她听见殿下呼吸渐重，似困兽喘息。
“你下去吧。”龙弘终于开口。
“奴才……是否守在外间？”
“不必。”他挥手，“关门，退下，一个时辰内，谁也不见。”
春桃退下，殿门合拢，咔哒落栓。殿内只剩他一人，烛影摇曳，映得墙上人形扭曲晃动，宛如鬼魅。
他缓步走至案前，提起笔，沾墨欲书，却又放下。写什么？求情？辩白？还是自陈过往？都不行。一动笔，便是罪证。不动笔，亦难逃猜忌。
他盯着案上砚台，黑墨如渊。忽然想起幼时射猎，他与龙允同场较技，龙允一箭穿鹄，满座喝彩。他只射中靶缘，无人鼓掌。那时父皇也只是淡淡一句：“弘儿尚可努力。”而对龙允，却是亲手为其佩剑绶带。
嫉妒便从那时生根。
后来他得知，龙允并非帝亲子嗣，心中稍安，以为此人终究无根浮萍，不足为惧。可如今看来，正是这无根之人，反成最锋利之刃——连龙宸都栽在他手上，自己又能撑到几时？
他猛地站起，走向窗边，推开半扇。冷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几乎熄灭。庭院寂静，唯有檐下宫灯随风轻摆，昏黄光影投在石阶上，如血斑点。
他仰头望天。乌云蔽日，不见星月。风越来越大，吹得他蟒袍猎猎作响，发带飘飞。他忽然觉得这身明黄刺目，像一块招灾的幡旗，挂在他身上，等着被人揭下。
“若我不做些什么……就只能等死吗？”
声音很轻，近乎耳语，却如刀刻入空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批过奏本，接过圣训，执过玉玺印泥，也写过密信、盖过私印残角。他曾以为，这双手终将握住天下权柄。可如今，它连一支笔都拿不稳。
他又想起昨夜梦中景象：自己跪在金銮殿上，父皇高坐龙椅，目光冷峻，手中玉玺重重按下。他抬头欲辩，却发现口中塞满黄土，发不出声。身后刑部官员捧着诏书走出，宣读罪状——第一条，便是“勾结外敌，图谋不轨”。
醒来时，冷汗浸透中衣。
现在想来，那不是梦，是预兆。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不能再等了。不能再信什么体面、什么储君尊严。龙宸倒了，下一个就是他。风从庭院卷来，吹翻檐下宫灯，火光一闪，熄灭于石阶之上，如同某种无声宣告。
他转身，快步回殿。
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尘灰。殿门关闭刹那，烛影剧烈摇晃，墙上人形扭曲拉长，覆过《太平江山图》，仿佛一只巨手，扼住江山咽喉。
案上笔墨未干，他未再看一眼，径直走向内室。脚步沉稳，却带着决绝。他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便无法回头。但他也清楚，若再不动，便永远没有机会。
烛芯爆了个灯花，火星坠入油盏，湮灭无声。
他站在屏风后，取出深藏多年的匕首——非制式佩器，而是民间打造的短刃，刃身无铭，却锋利异常。他曾用它割破手指，在密信上按过血印。
此刻，他将匕首轻轻搁在枕下。
动作缓慢，却坚定。
然后坐下，闭目调息。呼吸由急促转为平稳，眼神由涣散归于凝定。恐慌仍在，却已被压入心底最深处，化作一股阴流，悄然涌动。
他知道，自己已站在悬崖边缘。
跳，还是等死？
风仍在吹，宫墙之外，更鼓敲过四响。天未亮，路未明，唯有殿内烛火，孤悬一豆，照着他半张脸——一半在光中，一半在暗里。
他睁开眼，眸光如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