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鼓声在宫墙间回荡,余音未散,东宫寝殿内烛火已微。龙弘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恍惚。他缓缓起身,玄底明黄的常服贴着脊背,冷汗早已干透,只留下一道道盐渍般的痕迹。窗外天色仍黑,檐角铜铃轻响,风比先前更急。
他走到床畔,掀开枕下暗格,取出那柄短刃。刀身不长,却锋利得能照出他扭曲的面容。他用拇指试了刃口,一滴血顺着指腹滑落,滴在青砖上,无声无息。
“等死不如搏命。”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不再颤抖。
他将匕首插进腰带,转身走向密柜。柜门后藏着一方乌木匣,外覆铜锁,钥匙藏于袖中。打开后,不见金银,唯有一枚残缺兵符,铜质斑驳,边缘锯齿分明,正是当年父皇赐予东宫护卫统领的半块调令凭证。他从未动用过,因知一旦启用,便是谋逆之证。可如今,这证据反倒成了唯一的活路。
他捏着兵符残片,指尖用力,铜刺扎进掌心。痛感让他清醒——仁德换不来活路,礼法护不住性命。龙宸倒了,下一个就是他。与其坐等诏狱铁门落下,不如先发制人。
他合上木匣,锁好,袖手而立。片刻后,抬步走向偏殿。
偏殿位于东宫西侧,平日用作书斋,实则为密议之所。殿门紧闭,窗缝皆以油纸封死,仅留一盏孤灯燃着。他站在案前,抽出腰间匕首,轻轻抵在案角,刀尖入木三分。烛光映照下,刀刃泛出冷蓝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三下巴掌,节奏缓慢而清晰。
不多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春桃推门而入,低眉顺目,手中捧着一盏新茶,却未上前奉上。
“殿下召奴才……有何吩咐?”
“放下茶,关门。”他头也不抬。
春桃依言行事,门栓落定,殿内只剩两人。她垂手而立,呼吸轻微,仿佛连心跳都屏住了。
龙弘终于抬头,目光如钉:“你可知今夜若事败,东宫上下,一个都活不了?”
春桃肩头微颤,却未退缩:“奴才知道。”
“那你可愿替我走一趟?”
“但凭殿下差遣。”
“去传东宫护卫统领,就说……”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东宫库房失窃,有贼踪现于后巷。命他速来偏殿后门,不得走正道,不得带随从,更不可留文书记录。”
春桃脸色微微发白:“若他问起缘由?”
“就说本宫亲口所谕——‘事关生死,不得延误’。”
春桃咬唇,片刻后点头:“奴才明白。”
“去吧。”他挥手,“回来之前,谁也不见。”
春桃退下,脚步轻得像猫。门关上的刹那,龙弘依旧站着,手仍按在匕首上。他知道,这一招险到了极点。东宫护卫统领是否忠于他,尚无确证;禁军中是否有可倚之人,更是未知。但他别无选择——树倒猢狲散,如今唯一能动的,只有这些曾被他施恩、赏银、保全过的旧部。
他绕到案后坐下,目光落在那枚兵符残片上。它静静躺在案角,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视线。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外风声渐歇,唯有五更前的寂静愈发浓重。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鸡鸣,短促而突兀,像是被什么掐断了喉咙。
他不动,也不说话,只盯着那扇后门。
约莫半炷香后,门外传来两声轻叩,节奏与方才不同。他瞳孔一缩,低声道:“进。”
门开一线,一人闪身而入,披着黑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来人进门即跪,未抬头,只沉声道:“属下奉召而来,请殿下示下。”
龙弘没让他起身,也没说话。他缓缓抽出匕首,横放在案上,刀尖指向那人额头。
“你可知我为何要你从后门进来?”
“属下不知。”
“因为前门有人看着。”他冷冷道,“御前近侍、宗人府耳目、甚至禁军巡防,都在盯着东宫。他们等的,就是我慌神、乱动、露出破绽。”
那人低头:“属下谨记。”
“我也记得。”龙弘声音更低,“我记得你父亲病亡时,是我批了抚恤银;我记得你弟妹婚嫁,是我亲自写了荐书;我记得去年冬雪,你值守三日未归,是我让人送去热汤暖炉。”
那人肩头一震,终于抬头,眼中已有水光:“属下……从未忘。”
“好。”龙弘点头,“现在听清楚——今夜若不成,明日便是我的祭日。你若愿随我赌一把,现在点头;若不愿,走出这门,我不追究。”
殿内死寂。
那人伏地良久,终于重重磕下头:“属下愿效死命!”
“起来。”龙弘收刀,“我要你联络禁军中可信之人,尤其是戍守宫门西线的几个校尉。他们中有三人曾受我恩,你去试探,每人只说一句:‘东宫有难,需借刀一用。’若对方反问‘何刀?’,便答‘斩无道之刀’。若他沉默,或转身就走,便当从未说过这话。”
那人凝重点头:“属下明白。”
“还有一事。”龙弘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去,“这是东宫暗卫名录,共十七人,藏于北苑马厩夹层。你派人取来,今夜子时前,必须集结待命。”
那人接过纸张,迅速收入怀中:“何时动手?”
“未定。”龙弘摇头,“我在等消息。若禁军中有三人应允,我便立刻行动;若不足二人……”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那就只能鱼死网破,拖着整个朝廷陪葬。”
那人不再多问,拱手欲退。
“等等。”龙弘忽然叫住他,“若事成,我许你世袭爵位,官至三品。若事败……”他看向案上匕首,“你自裁,我保你家人周全。”
那人深深一拜,转身离去,身影隐入夜色。
殿内重归寂静。
龙弘坐在灯下,双手交叠,指节发白。他知道,刚才那一番话,已是孤注一掷。他没有退路,也没有盟友。所谓的“禁军可信之人”,不过是他在权力巅峰时施舍过的几缕恩惠,能否换来刀剑相随,全凭运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天边已有微光,灰蒙蒙的,像一层薄纱罩着整座皇城。宫道上巡防的灯笼陆续熄灭,新的一天正在苏醒。可他知道,这一天不会平凡。要么他踩着尸骨登顶,要么他跪在刑场谢罪。
他关窗,回到案前。
桌上摊开一张空白兵调度令草纸,墨已磨好,笔也备齐。他拿起笔,沾墨,悬于纸上。
却迟迟未落。
写什么?调哪支兵?攻哪个门?挟持谁?控制何处?他心中并无全盘计划,只知必须逼宫——逼父皇退位,逼朝臣低头,逼命运改道。可具体如何走,还得看禁军那边的回应。
笔尖的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放下笔,吹灭烛火。
殿内骤然陷入黑暗。
他坐在案后,一动不动,双眼睁着,映着窗外透入的微光。那光太弱,照不清他的脸,只勾出一道轮廓,僵硬、冷峻、如石雕般凝固。
五更鼓声再次响起,悠长而沉重。
他低声说:“该来的,总会来。”
手指缓缓收紧,攥住了袖中那枚兵符残片。铜刺扎进皮肉,疼痛真实得让他确信——自己还活着,还能搏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