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鼓声尚未散尽,皇城西角的暗巷已无巡防踪影。一道黑影贴着墙根疾行,足尖点地无声,身形如烟掠过三道哨岗,直抵一处不起眼的旧宅后门。门未锁,只虚掩一线,他侧身而入,落地即跪。
屋内是间低矮密室,四壁无窗,仅中央悬一盏青铜油灯,火苗微颤,映得墙上悬挂的舆图边缘泛出青灰。龙允背对门口立于案前,玄色劲装未解,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在昏光下若隐若现。他手中握着一枚铜符,指腹缓缓摩挲其上刻痕——“三十七”。
门开复闭,来人膝行至案前三步,摘下面罩,露出青铜鬼面下的冷峻面容。墨影单膝触地,右臂九节钢鞭垂于身侧,左手高举一封密信,信封边缘渗出血渍,纹路如蛛网蔓延。
“东宫底层眼线传回。”他嗓音低哑,字字清晰,“太子昨夜调东宫护卫统领,命其联络禁军戍西门者三人,口令为‘东宫有难,需借刀一用’。若应者言‘何刀’,则答‘斩无道之刀’。”
龙允未接信,也未回头。他只将铜符轻轻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继续。”
墨影低头:“名录已取,十七名暗卫今晨集结于北苑马厩夹层。另有春桃亲往佛堂送药,药包夹层藏有血笺残片,内容未明,但据千面坊线报,目标指向帝王寿宴。”
话音未落,西侧暗门忽开半寸,一股混杂脂粉与药香的气息悄然涌入。风离从地道爬出,拍了拍绸衫上的尘土,腰间十几个香囊叮当作响。他站定后并未行礼,而是径直走到案旁,取出一只绣着缠枝莲的锦囊,倒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
“寿宴当夜,酉时初刻,东宫拟调西门戍卒换防,借口‘清道’。”风离语速极快,眼神却锐利,“但调令非出自兵部,亦未经枢密院备案,系东宫私刻印模伪造。我已让千面坊两处赌坊掌柜放出风声,称三皇子府近日购进大批西域烈酒,专供寿宴助兴。”
龙允这才转身。他目光扫过墨影手中的血纹密信,又落在风离摊开的桑皮纸上,片刻后,伸手接过密信。
信纸展开,墨迹掺血,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末尾一行小字赫然入目:“事成后,罪归三皇子。”
他盯着那行字,良久不动。
烛火跳了一下。
忽然,他指尖一划,将信纸从中撕开,随即投入灯焰。火舌猛地窜起,舔舐纸角,血字在高温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火焰映照着他半边脸颊,剑疤如活物般微微抽动。
“嫁祸?”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室内所有细微声响,“刺君不成,便让我背弑父之名?”
风离抿唇,未答。
墨影依旧跪地,头颅低垂,但肩背绷紧如弓。
龙允缓步踱至墙边舆图前。图上以朱砂标出京城各门守备分布,西门位置被一圈墨线重重圈住。他凝视那点,右手缓缓按上腰间佩剑“苍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寿宴几时?”他问。
“三日后,酉时初刻。”风离答。
龙允闭眼一瞬。再睁时,眸中已无波澜。
三日。
够了。
也太短了。
他转过身,走向案台,提起笔,在空白竹简上写下“西门”二字,笔锋凌厉,墨迹未干。旋即停笔,将简册推至一旁,仿佛只是随手记下某条琐事。
“东宫那边,还有谁知情?”他问墨影。
“目前仅护卫统领与春桃往返传递消息。其余暗卫尚未接触核心计划。”墨影顿了顿,“但昨夜有一名杂役曾靠近偏殿外墙,听闻半句‘兵符残片可用’,已被我下令清除。”
龙允点头。没有多余情绪,也没有追问细节。他知道墨影做事从不留患。
“千面坊呢?”他又问风离。
“三十七家赌坊已布好眼线,东华门至西市沿途茶肆、酒楼、脚店皆有咱们的人。若有异常调动,半个时辰内必报至。”风离拍了拍香囊,“就连御膳房采买的菜贩子,也有两个是我养了五年的细作。”
龙允嗯了一声,走到墙角铜盆前,掬水洗去手上残留墨迹。水凉刺骨,他却未皱眉。洗净后,他抽出腰带上的布巾慢条擦手,动作从容,仿佛方才所闻不过是一桩寻常奏报。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那股寒意正顺着血脉往上爬。
不是怕。
是怒。
帝王虽曾负他,将他弃于北疆生死不顾,可终究是生父。
弑君者,天下共诛之。
若此事成真,哪怕他清白在身,也会被钉在史册之上,沦为乱臣贼子、弑父逆种。朝野唾骂,将士离心,北疆英魂不得安息——这正是太子想要的结果。
他抬眼看向风离:“你确定,他们要的是刺杀?”
风离点头:“春桃第三次进出佛堂时,袖中多了一支银针筒,长约三寸,内藏剧毒。据静太妃旧仆描述,此物与当年先帝驾崩前试毒所用形制相同。且寿宴当日,帝王必饮三爵贺酒,由礼官亲奉。”
龙允冷笑。
好一招借刀杀人。
毒酒入喉,当场暴毙,百官惊乱。而他作为主宴皇子,主持礼仪,近在咫尺,岂能脱嫌?
他缓缓走回案前,拿起那枚“三十七”铜符,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这不是黑龙阁第一次截获政变密谋。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的局。
不仅谋反,还要毁他一生。
“墨影。”他忽然开口。
“属下在。”
“东宫护卫统领,可信否?”
“不可全信。”墨影沉声道,“此人三年前父亲病亡,得太子赐银三十两、抚恤文书一份。弟妹婚嫁,皆由东宫出面安排。其忠,源于恩而非义。”
龙允眯眼。
那就不是死士。
有价码,就有破绽。
“盯紧他。”他说,“不要动,也不要逼。让他觉得一切如常,直到……寿宴那夜。”
“是。”
“风离。”
“在。”
“加大西市耳目密度,尤其是通往皇宫西门的三条街巷。任何人携带密函、异样器物进出,立刻记录形貌、去向。”他顿了顿,“另派一人,潜入御膳房杂役队,盯住每一坛酒、每一道菜的流转路径。”
“明白。”风离收起桑皮纸,塞回锦囊,“今晚就动手。”
室内一时寂静。
油灯忽明忽暗,墙上映出三人交错的身影。龙允立于中央,双手交叠置于背后,目光再度落回舆图上的西门标记。他的呼吸平稳,心跳无声,可指节却在袖中悄然收紧。
三日。
七十二个时辰。
一千四百四十分钟。
时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会断。
他知道,此刻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指令,都将决定三日后那一夜的生死走向。但他不能急。
苏清婉说得对——真贼不怕藏,怕的是你急。
现在动一步,就会打草惊蛇。
太子既然敢动兵符残片,说明他已经走投无路。越是绝境之人,越会拼命反扑。
必须等。
等他把刀磨利,等他亲手递上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让他们演下去。”
风离抬眼看他。
墨影依旧跪地未动。
“我要知道每一次联络的时间、地点、传递方式。”龙允继续说,语气平静,“我要知道春桃每日进出佛堂几次,哪次袖中有物,哪次空手。我要知道东宫马厩何时运出草料,何时进来新人。我要知道……太子今晚有没有睡着。”
他说到这里,终于转身,目光扫过二人。
“现在退下。一个字,都不准漏。”
墨影叩首,起身,悄然后退,身影没入东南暗柱后的阴影中,再无声息。
风离拱手,将香囊重新系好,转身走向西侧暗门。临出门前,他停下脚步,低声说了句:“千面坊三百六十处眼线,已全部点亮。”
门关上,地道恢复死寂。
龙允独自站在密室中央,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贯整面墙壁。他慢慢走到案前,提起笔,再次蘸墨,在竹简上写下三个字:**三日后**。
笔尖一顿,墨滴落下,在“后”字旁晕开一团浓黑。
他放下笔,吹灭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唯有墙上那幅舆图,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中,隐隐显出西门的位置。
像一颗即将爆裂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