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熄灭后,密室陷入一片漆黑。龙允站在原地未动,呼吸沉稳,五指缓缓松开又攥紧,袖中掌心已渗出一层薄汗。方才写下“三日后”的笔触仍悬于心头,墨迹未干,却已不容回头。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光如刃。
脚步轻移,他走向墙边舆图,指尖在西门位置重重一划,随即抽出腰间短匕,挑亮角落铜炉中的残火。火星腾起,映出墙上三大标记——西门、佛堂、御膳房,皆以朱砂圈定,边缘已被反复描画,颜色深重如血。
“传令。”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寂静,“北苑马厩夹层的十七人,今夜分三批入宫,走西侧排污道,不得携带兵刃,化装为清淤杂役,潜伏于偏殿后巷暗井。”
话音落,一道黑影自东南角柱后闪出,单膝跪地,接令而去。那人未发一言,身形如烟没入地道入口。
龙允转身至案前,提起竹简,在“千面坊”名下勾出两人姓名,朱笔一点:“即刻替换东华门外菜市口两名贩夫,盯死每一坛酒水进出路径,尤其寿宴特供西域烈酒,流转过程不得遗漏一人经手。”
他又取出一枚铜符,翻至背面,以指腹摩挲其上刻痕——“三十七”。片刻后,将符投入案侧暗格,机关轻响,竹简随之沉入木匣,锁扣闭合,无声无息。
披风裹身,深灰斗篷垂落肩头,他解下“苍雷”佩剑系于腰侧,动作利落。出门时,足尖点地,身影掠过院墙,借屋檐瓦脊疾行,避开巡夜更夫路线,直趋禁军西营外围。
西营外哨岗林立,火把交错,每隔三十步便有一队甲士持矛巡行。龙允伏身于营后枯树之后,取出一支短哨,轻吹三声,音似夜枭啼鸣,低而短促。不多时,栅栏一角悄然开启,一名亲兵低头候立,引他绕至副帐。
帐内灯火微明,卫城已着甲佩刀而立,见人入内,右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何人夜闯禁军重地?”
龙允未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腰牌,置于案上。牌面刻“御前直卫”四字,边缘磨损,显是久经摩挲。卫城瞳孔微缩,当即半膝跪地,低声道:“末将失礼。”
“不必多言。”龙允压声,“三日后寿宴,酉时初刻,西门戍卒将有异动。春桃送药、换防清道皆为掩护,真正杀机在御座之前。”
卫城抬头:“殿下欲令末将如何应对?”
“不动则不惊。”龙允道,“你只需在酉时初刻前,将西门戍卒换为可信之人,双岗轮守,封锁偏殿通道,尤其是通往佛堂的回廊。调令可假托‘庆典加防’,不必惊动枢密院。”
卫城沉吟片刻:“若太子察觉换防异常……”
“他不会。”龙允截断,“他等的是混乱,而非警觉。你只管照常行事,一切如旧,唯人手暗中更替。我已遣黑龙阁眼线潜入宫中,一处藏于排污道,一处混入御膳采买,一处接替佛堂香火婆子。内外呼应,你只需守住明线。”
卫城缓缓起身,走向案台,提笔拟令,字迹工整,落款为“西营统制”,加盖私印。写罢,召来心腹副将,低声交代,命其即刻执行换防,优先调拨曾随他戍边三年的老卒。
“佛堂周边巡防,也由我的人接手。”卫城补充,“春桃每日申时出入,我可安排两名女官‘偶遇’,顺道查验所携之物。”
龙允点头:“可以,但不可搜身,不可阻拦,只作例行问候。她若生疑,全盘皆毁。”
“明白。”卫城将调令交予副将,目送其出帐。帐内复归安静,唯有灯芯噼啪作响。
龙允转身欲走,忽听卫城低声问:“殿下可知,先帝当年赐此腰牌时,曾言‘非社稷危亡,不得示人’?”
“我知道。”龙允背对帐门,语气平静,“今日,正是危亡之时。”
话毕,掀帘而出,身影融入夜色。
返程途中,龙允避开元路,沿坊间窄巷穿行。行至东华门斜街,前方火把晃动,巡夜队列正自南而来,铁靴踏地,声势渐近。他抬眼扫视四周,纵身跃上屋檐,伏于瓦脊之间,斗篷紧贴青瓦,纹丝不动。
下方队伍走过,为首校尉手持长戟,目光扫过街角,未作停留。待最后一人远去,他才轻巧跃下,落地无声,继续前行。
一路无言,直至三皇子府书房。
推门入内,烛火早已备好,映得案上沙盘清晰可见。龙允解下斗篷挂于架上,走到沙盘前。沙盘依皇宫格局微缩而成,殿宇楼阁错落有致,西门、佛堂、御膳房三处皆插有小旗。
他取出三枚黑旗,分别插入排污道出口、御膳房后巷、佛堂香炉旁,代表黑龙阁暗桩已就位。又取两枚红旗,置于西门城楼与偏殿回廊之间,象征禁军布防完成。
双手交叠置于案上,他凝视沙盘良久,未发一言。
窗外天色微明,晨雾未散,坊间更鼓敲过五响。府中仆役尚未起身,庭院寂静无声。唯有沙盘之上,旗标森然,如阵列待发。
他缓缓闭目,呼吸渐缓,似已入定。
然而耳廓微动,捕捉着远处街角一声骡铃轻响——那是千面坊早市开张的讯号,意味着第一道眼线已然上线。
片刻后,又有细碎脚步自西墙根掠过,是暗井联络人回报的节奏:三慢两快,表示潜伏顺利,无人察觉。
他依旧闭目,嘴角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防线已成。
但棋未落子。
敌在暗处,尚不知自己已被围困。
而他,必须继续隐于幕后,静待那场寿宴拉开帷幕。
此刻,皇宫深处,春桃正提篮走入佛堂,香火袅袅升起。
西门城楼,新换戍卒交接班次,盔甲铿锵。
御膳房灶火初燃,酒坛逐一封存待检。
一切如常。
一切都在变。
龙允睁开眼,目光落在沙盘中央的太极纹饰上——那是御座所在的位置。
他伸出食指,轻轻一点,指尖落下时,正中圆心。
烛火跳了一下。
窗纸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