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紫宸宫外的金铃随风轻响。三声钟鸣过后，朱雀门缓缓开启，宫道两侧红绸垂落，灯穗微颤，映着青石地砖泛出暖光。寿宴将启，百官陆续入宫，袍角拂过阶前铜鹤，礼乐声自太常寺方向隐隐传来。
太子龙弘立于东宫车驾前，整了整明黄四爪蟒袍的袖口。他手中鎏金折扇轻摇，扇面《太平江山图》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身旁八名东宫护卫列队而立，皆披铁鳞甲，手按刀柄，目光低垂却耳廓微动，随时捕捉四周动静。
“今日陛下寿辰，万邦来朝。”太子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能让迎面走来的礼部侍郎听清，“本宫先行一步，代诸位臣工问安。”
那侍郎忙躬身行礼，口中称是。太子颔首，步履沉稳踏上宫道。他的靴底踏在青砖上，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似丈量过一般精准。沿途遇有官员，皆含笑致意，或点头，或拱手，举止温雅如常。
可当他转入回廊转角，背对众人视线的一瞬，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冷芒。他指尖收紧，折扇边缘几乎嵌入掌心。昨夜春桃密报，西市酒坊已有两坛西域烈酒被调换，药性已验，只需一道指令，便可送入御膳房后窖。而此刻，他亲点的三名死士已混入香火婆子之中，只待酉时初刻，佛堂钟响第三遍——便是动手之时。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偏殿檐角的铜铃，又望向西门方向。那里，新换的戍卒正交接班次，盔甲铿锵，一切如常。可他知道，那其中必有异样。三日前他尚能掌控西门暗哨，如今却连传讯都要绕道枯井，靠春桃藏信于药包夹层。这变化无声无息，却令他心头压石。
但他不能退。
二弟龙宸已被幽禁宗人府，成了弃子。而他自己，若再迟疑，明日便将是下一个被锁入深院的人。父皇这些年看似昏聩，实则步步设局，先削兵权，再断外援，如今连禁军统制卫城也似有所异动。他不信那些调令真是“庆典加防”——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可他又不得不信。
正因为不确定，所以更不能乱动。他必须装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恭顺，都从容。他要让所有人以为，东宫依旧稳如泰山。
于是他继续前行，面上笑意未减，甚至在经过御花园时驻足片刻，赏了一池新开的红莲。有宫人捧香炉路过，他亲自接过，亲手添了一把沉水香，语气柔和：“母后最爱此味，莫要怠慢了。”
宫人受宠若惊，连连称是。他转身离去时，嘴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温度。
与此同时，皇宫西侧偏门悄然开启。一道身影由暗巷步入，未乘仪驾，亦无随从。来人玄色劲装裹银甲，左脸一道淡色剑疤隐于廊下光影之间，腰间佩剑“苍雷”，剑鞘漆黑，纹路如雷云流转。
龙允缓步穿行内廷回廊。
他脚步极轻，靴底贴地而行，仿佛怕惊扰这满宫喜庆。沿途宫人低头避让，禁军将士目光追随其背影，却无人敢上前询问。此人虽非太子，亦非宰辅，可但凡识得北疆旧事者，皆知这三皇子曾以三千残兵破北狄三万铁骑，更在风雪峡谷一战后神秘失踪三年，归来时已是朝中不可轻忽之势。
他不张扬，却令人无法忽视。
转过月洞门，正殿已在眼前。殿前广场张灯结彩，乐师试音，编钟轻响，百官依品级入席，觥筹交错之声渐起。龙允驻足檐下，目光掠过主殿东侧高位——太子正与丞相高嵩低声交谈，二人神色如常，言笑晏晏，仿佛多年君臣，情谊深厚。
可龙允看得分明：高嵩袖中手指微曲，似在掐算时辰；太子执扇之手，虎口处有细微汗渍渗出，纵然极力克制，呼吸节奏仍比寻常快了半拍。
他在等。
龙允垂眸，缓步走入侧席，落座于偏位。此处视野开阔，既可俯瞰全场，又不至于引人注目。侍从奉茶，他接过，指腹摩挲杯沿，热意透过瓷壁传至掌心。他饮了一口，茶汤清淡，无毒。
他放下茶盏，目光再次扫过殿角。
四名东宫护卫分散而立，一人立于佛堂入口附近，手按刀柄，目光频频扫视香炉方位；另一人靠近御膳房后巷通道，看似随意踱步，实则每走七步便停顿一次，似在确认路线通畅；第三人立于偏殿回廊交汇处，袖中似藏有短刃轮廓；最后一人，则始终站在太子身后三步之外，右手始终未离腰间。
杀机未动，杀意已现。
龙允不动声色，指尖轻轻敲击案沿，三慢两快——与昨夜暗井联络人的回报节奏一致。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光已沉如古井。
他知道，太子今日必有动作。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
可他仍不能动。
此时动，便是打草惊蛇。太子背后之人尚未浮出水面，黑龙阁埋下的线还未收拢，佛堂、西门、御膳房三处眼线仍在潜伏。他必须让太子把戏演完，把罪证亲手递上来。
所以他坐在这里，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饮茶，静默，目光低垂。
可他的耳朵听着每一阵风铃响动，眼睛记下每一次衣袂拂动，心跳随着殿外铜壶滴漏的节奏同步起伏。
寿宴将开，钟鼓齐鸣。
皇帝龙启将于酉时正刻驾临正殿，接受百官祝寿。在此之前，一切皆可控；在此之后，任何变故都将引发连锁反应。而太子选择这个时间点发难，必是算准了人心松懈、礼乐喧嚣之际，最易浑水摸鱼。
龙允抬手，抚了抚“苍雷”剑柄。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
他不是来赴宴的。
他是来等一场风暴降临。
殿外，鼓乐声渐高，百官肃立。宫人开始引导宾客入席，丝竹声起，《万寿无疆》的旋律缓缓铺展。太子起身，整理衣冠，向高嵩微微颔首，随即缓步走向主位下方，准备迎接圣驾。
他的步伐依旧稳健，可当经过龙允所在侧席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一瞬，两人目光在空中交击。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有短短一息的对视。
然后太子移开视线，继续前行，仿佛从未察觉。
可龙允知道，他已经察觉了。
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就像猎人知道林中有狼。
他也知道，这场寿宴，不过是猎场开启前的最后一声号角。
殿内灯火通明，酒香弥漫，笑语喧哗。宫娥穿梭，献上第一轮寿酒。龙允端起杯，未饮，只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
他听见远处佛堂的钟被敲响第一声。
咚——
声波荡开，惊起檐下一只飞鸟。
龙允的手指缓缓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