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延手中的玉如意砸在青砖上,碎成两截。茶盏的残片还散落在地,映着正堂梁间垂下的铜灯,光晕晃动如水。他站着未动,喉头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汗,顺着鬓边滑进衣领。管家跪在门槛外,头低得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发颤:“老爷……轿已备好,可入宫。”
“入什么宫?”长孙延咬牙,“陛下退朝了!现在去,连宫门都进不去!”
他猛地转身,扫视满堂仆从。几名家妾缩在屏风后,抱着孩子不敢出声;两个儿子站在廊下,脸色煞白,互相使着眼色,似在盘算什么。他心头火起,指着他们吼道:“看什么看?还不去给我查杜明远的底细!他背后是谁?哪一科的进士?师承何人?统统给我挖出来!”
大公子长孙景连忙应声而去。二公子却迟疑片刻,被父亲一眼瞪住,才慌忙跟上。
长孙延喘了口气,坐回主位。指尖敲着扶手,一下,又一下。他知道,这一关若过不去,不只是罢官那么简单。十二项大罪,桩桩可诛。尤其是那句“主母笑我清白碍眼”,血书二字像刀刻在他脑中。那口井、那具尸体、那个姓婉的婢女……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杂念。
“备礼。”他低声说。
管家抬眼:“送谁?”
“二皇子府。”他盯住对方,“重礼。金丝楠木匣装三对羊脂玉镯、五匹云锦、二十根金条。再带一封亲笔信——就说旧日同僚之谊,恳请殿下代为陈情。”
管家犹豫:“可……二皇子前日已被幽禁,如今闭府不出……”
“闭府?”长孙延冷笑,“那是对外的说法!他府里每日仍有车马进出,禁军换防时我都亲眼见过。他没倒,还能说话。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我就有路走。”
管家不敢再劝,匆匆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礼盒封妥,红绸系紧,由心腹家仆捧着,先行出发。长孙延在厅中踱步,不时望向门外。天色渐暗,檐下灯笼点亮,风吹得火焰摇曳不定。他来回走了不知多少圈,脚底发烫,心却越来越冷。
戌时初刻,家仆回来了,两手空空。
“怎么样?”长孙延迎上去。
“门……门官不让进。”家仆低头,“小人递了拜帖和礼单,门官只看了一眼,便命人将礼盒原样退回。还给了这个。”
他双手呈上一张字条。
长孙延展开,上面墨迹潦草,仅八字:“殿下焚香静修,概不会客。”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褶皱。焚香静修?笑话!龙宸是什么人他清楚得很——阴狠毒辣,从不信佛道鬼神。这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是划清界限!
“他怕了。”长孙延喃喃,“他自顾不暇,不想沾我这滩浑水。”
家仆不敢接话。
长孙延忽然抬头:“备轿。我自己去。”
“老爷!”管家惊呼,“您亲自去,若被拒之门外,岂不失了体面?”
“体面?”他惨笑一声,“现在谁跟我讲体面?命都要没了!”
夜风凛冽,轿子穿行于京城街巷。沿途灯火稀疏,偶有巡夜更夫远远避让。长孙府离二皇子府不过三里路,却走得格外漫长。轿帘外,一座座朱门高墙掠过,皆闭门落锁,不见一丝光亮。仿佛整座城都在沉默地旁观他的坠落。
二皇子府门前,两盏白灯笼挂在门楣两侧,形同守丧。门口无侍卫站岗,只有两名老宦官倚门而立,披着厚氅,哈着白气。长孙延下轿时,脚步微滞,但还是整了整衣冠,上前拱手。
“烦请通禀,户部侍郎长孙延,求见殿下。”
宦官抬眼打量他,目光冷淡。“殿下已闭府静养,不见客。”
“我有要事相商,关乎朝廷大局,请务必通传。”他坚持。
“不必了。”另一名宦官接口,“殿下说了,自身难保,劝君莫牵连他人。请回吧。”
长孙延僵在原地。
“自身难保”四字,如冰锥刺心。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红漆斑驳,铜环冰冷。他曾无数次出入此门,与龙宸把酒言欢,密议朝局。那时他说一句“借兵三千”,对方都会笑着点头。如今,连一道门都叩不开。
他缓缓后退一步,又退一步。
风卷起袍角,吹乱了发髻。他没有整理,只是站着,任寒风吹透官服。雪粒开始落下,细碎地打在脸上,凉得刺骨。他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直到双腿麻木,直到两名宦官转身关门,铁栓落下的声音清晰传来。
他终于转身。
回程的轿子走得更慢。他掀开帘子,望着身后渐远的府邸轮廓,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没有人会救他。一个被废的太子,一个自身难保的皇子,一群趋利避害的同僚——他翻遍记忆,竟找不出一个肯为他说一句话的人。
回到长孙府,正堂灯火通明,家人齐聚。见他归来,众人齐刷刷望来,眼神中有期盼,也有恐惧。
“如何?”大公子问。
长孙延没答,径直走向内室。他坐在书案前,抽出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礼单簿。翻开,一页页看下去。某一页停住——那是三年前,他为户部尚书母亲贺寿所备的清单:南海珠一串、沉香木雕观音、白银五千两。后面备注:“收,回礼茶叶两盒。”
他翻到另一页,是刑部侍郎的寿礼,价值相近,备注同样是“收”。
他又翻了几页,越看心越沉。这些人,他都送过礼,宴请过,帮过忙。可在今日,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无一人露面,无一人发声。
笔尖在纸上顿住,墨迹洇开一团黑斑。
他放下笔,唤来管家:“再去试试。找户部的老同僚,哪怕只是递句话,问问他们有没有听说宫里的动静。”
管家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回来,摇头:“户部尚书闭门谢客,门房说‘老爷染了风寒,不见人’。其余几位大人,或称外出访友,或说已歇息,均不肯接见。连平日最亲近的仓曹主事,也让人回话说‘近日不宜往来’。”
长孙延靠在椅背上,闭目不语。
夜更深了。妻妾带着儿女陆续退下,只留一名小厮在角落添炭。火盆噼啪作响,热气蒸腾,却暖不了人心。他起身,在屋中来回走动,脚步沉重。走到一半,忽然停下,盯着墙角那只樟木箱——里面藏着他这些年收下的所有账本、密信、人情往来记录。
他走过去,蹲下,打开箱子。取出一叠纸,全是各地粮商、盐商送来的回扣凭证。还有几封私信,是他与某些官员勾结的铁证。他盯着那些名字,一个个看过去,最后苦笑出声。
“烧了吧。”他低声说。
小厮愣住:“老爷?”
“烧了。全烧了。”
小厮连忙取来炭盆,将纸张一张张投入火中。火苗窜起,照亮他半边脸。他看着那些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变黑、化为灰烬,忽然伸手,一把将剩下的纸按住。
“不。”他摇头,“不能烧。”
他松开手,纸张安静地躺在箱底。若此时焚毁,反倒坐实欺君之罪。御史已有证据,再毁证,便是死罪无疑。
“撤了。”他对小厮说,“原样放回去。”
小厮依言照做。
长孙延坐回椅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不再言语。他想起女儿昨日还问他,明年能否为她请名师教琴;想起幼子缠着他要骑马;想起那位含冤投井的婢女,不过十七岁,临死前还在喊“老爷开恩”。他做过太多错事,可他也曾以为,只要权在,便能护住全家周全。
如今,权没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庭院,覆盖了马厩,覆盖了那口他曾命人填平的井。府中寂静无声,连犬吠都听不到。他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议论他,唾骂他,等待他的下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蒙着雾气,他用手擦开一小块,望出去。院子里积雪盈寸,一片洁白,仿佛从未沾染尘埃。可他知道,地下埋着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退回案前,提笔欲写。写给谁?皇帝?他没有资格。写给三法司?那是自投罗网。写给家人遗书?他还未定罪。
笔尖悬在纸上,最终落下一行字:“臣长孙延,待罪府中,恭候圣裁。”
他吹干墨迹,将信折好,放入信封。却没有封口,也没有交给任何人。他就这么坐着,信握在手中,指节发白。
一夜未眠。
天将明时,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屋顶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仍坐在原处,双眼布满血丝,胡须凌乱,官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手中的信未曾离手。
他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是管家进来,轻声道:“老爷,早饭备好了。”
他没应。
管家也不敢再说,默默退出。
他低头看着那封信,忽然站起,走到炭盆前。火已熄,只剩余烬。他将信投入盆中,点燃一角。火苗慢慢爬上纸面,字迹开始焦黄、卷曲。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又将信抽出,拍灭火焰。
信已半毁,无法再递。
他怔了片刻,最终将残信揉成一团,扔进角落的废纸篓。
然后,他坐回椅中,双手搭在膝上,双目直视前方。
不动,不语,不怒,不惧。
只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