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宫墙湿冷,青砖上的水痕蜿蜒如血。龙允仍立于偏殿窗畔,指尖压着那份退还清单,目光却已越过宫门,落在城南市井深处。
三更鼓早已落定,万籁俱寂,唯有檐角滴水声断续敲打石阶。他未换衣,未熄灯,也未召任何人议事。苍雷佩在腰间,剑鞘微凉,左脸那道剑疤在残烛映照下泛出淡色光泽。
片刻后,一道黑影无声入内,跪伏于地,双手捧上三册密折。
龙允未回头,只伸出两指,将折子逐一翻开。第一册记东市盐价,自去岁腊月以来连涨七次,今晨已至三十文一斤;第二册录北巷贫户供词,十二户人家断盐半月,小儿浮肿者三人,咳喘者五人;第三册载江南盐船滞留扬州码头已逾十日,原定春初运抵京畿的三万引海盐至今未发。
他合上折子,轻叩案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钱家。”
内侍伏地不语。
“仗着国舅外家身份,在太子羽翼下吞了盐井,如今竟敢盘剥百姓?”他语气平静,无怒意,亦无惊诧,仿佛只是确认一件早已预料之事。
窗外风起,吹动烛火,墙上影子晃动如刀锋掠过。
龙允转身,走向沙盘。木架之上,京城舆图铺展,山川河流、州府郡县皆以细沙堆塑而成。他俯身,在江南一处标记盐产地的红点旁,缓缓放下一枚黑石——此石非兵卒,非谋士,而是死局之始。
“传话下去,查京城各坊市口供单,调取近三月盐引流转记录。”他低声下令,“另,明日召户部员外郎候问。”
内侍领命退下,脚步轻如落叶。
殿内重归寂静。
他并未离开沙盘,反而蹲下身,用指尖拨动细沙,模拟盐路走向。从扬州至金陵,再经运河入汴河,最终抵京。沿途设卡七处,皆由地方官吏与商贾勾结把持。而其中最大一股势力,便是钱氏一族。
据闻钱家本是寒门,靠国舅提携方得入仕,后借太子之势掌控盐井,十年间富可敌国。百姓食盐贵如金,而钱府夜宴仍以海盐铺地,谓之“踏雪寻梅”。
龙允收回手,袖口沾了薄沙。他未拂去,只站起身,踱至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钱氏”二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停顿片刻,他又添一句:
“国舅外家,恃宠而骄,占盐井,控市价,民不堪命。”
写罢,吹熄灯芯,屋中顿时陷入昏暗。唯有窗外一线月光斜切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他转身走向书房。
王府深处,烛火复燃。
书案上摊开一本旧账册,封面无字,页边磨损严重。这是三年前北疆军需供给的副本,其中一页曾记载某批军盐被克扣,导致前线将士腹泻减员。当时主审此案的正是户部右侍郎,而其背后保荐人,便是今日钱家当家之人。
龙允凝视那行字迹良久,终是合上账册。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盐价的问题。盐利乃国之命脉,掌控盐政者,实握半朝财权。长孙延不过贪墨军粮,尚且满门流徙;钱家却借外戚之势,垄断民生根本,若不除之,新政难立,民心难安。
但他亦清楚,钱家不同于长孙。长孙孤立无援,一击即溃;钱家背后有国舅爷撑腰,而国舅爷又与萧太后血脉相连。贸然动手,恐引连锁反应,甚至动摇皇权根基。
故不可急。
须等。
等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等一份无可辩驳的证据,等一场由下而上的声势。
他起身踱步至墙边舆图前,目光落在江南盐产地。那里山高水远,官道迂回,消息闭塞。正因如此,才成了权贵藏污纳垢之所。
“明日召户部员外郎候问。”他再次低语,声音沉稳如铁。
不是抓捕,不是抄家,更非当场问罪。只是“候问”——一个看似寻常的举动,却是风暴前的第一缕风。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朱雀街巷渐次苏醒。菜市口已有小贩支起摊子,鱼腥与菜叶混杂的气息弥漫在潮湿空气中。一名老妇拄杖而来,手中攥着几枚铜板,颤巍巍问价。
“官盐昨儿涨了,三十文一斤。”摊主摇头,“私盐五十,您要哪样?”
老妇哀求:“孩子病了,没盐不行啊……能不能便宜些?”
摊主叹气:“我也不敢多卖。听说是钱家管了盐井,谁敢不听?前日西市有个卖盐的,私自降价五文,当晚就被差役拖走,至今没放出来。”
旁边一名妇人插话:“我家男人在码头扛包,每月挣八百文,光盐就吃掉三百,还怎么活?”
众人沉默。
远处传来脚步声,两名差役巡街而来。摊主立刻收秤,百姓四散。街角酒楼布招随风轻摆,上书“今日特供海盐膳”,内中富商谈笑饮酒,杯盘狼藉。
镜头拉远,整条街市如同被割裂的两面:一面饥童倚墙,面黄肌瘦;一面朱门高户,酒肉盈樽。
而在城东深院,钱府大门紧闭,门匾崭新锃亮。府内仆从穿梭,搬运箱笼,似在清点财物。厅堂之上,一名中年男子端坐主位,手持茶盏,神情自若。
“外面怎么说?”他问。
下人低头:“百姓怨声载道,但无人敢闹。衙门也未干预,一切如常。”
男子冷笑:“怕什么?有国舅在,有东宫余势在,谁动得了我钱家一根手指?”
话音未落,门外忽有马蹄声疾驰而过。
他眉头微皱,却未起身查看。
同一时刻,皇宫深处。
龙允已离偏殿,步入书房。他换了一身玄色常袍,腰间依旧佩剑。案上新呈一份简报,乃是昨夜整理的盐价波动汇总。他快速扫过,目光停在“扬州滞留盐船”一行,眉心微动。
这时,内侍低声禀报:“户部员外郎已在外候见。”
龙允抬眼,淡淡道:“宣。”
片刻后,一名身穿绿袍的中年官员步入书房,躬身行礼。此人姓陈,名修,掌户部盐务稽核,平日低调谨慎,从未依附任何皇子。
“坐下。”龙允开口,语气平和。
陈修谢恩落座,双手置于膝上,脊背挺直。
“近来盐价如何?”龙允问。
“回殿下,连月上涨,民间颇有怨言。”陈修答得干脆,“尤其江北诸县,已有百姓以硝土代盐,伤身甚重。”
“为何不报?”
“报了。三次递折,皆被压下。最后一次,尚书大人说‘时节非常,暂维现状’。”
龙允点头,未再追问。
室内静默片刻。
“你可知钱家控制多少盐井?”他又问。
陈修迟疑一瞬:“据属下所知,至少七处,分布在扬州、庐州、池州。他们通过傀儡商户取得盐引,再转手倒卖,层层加价。”
“有没有账目?”
“有,但不在户部。钱家自设账房,另立簿册,我们只能看到表面流水。”
龙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不怕说这些话?”
陈修抬头,目光坦然:“怕。但我更怕将来子孙问我,当年为何沉默。”
龙允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随即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江南一带:“第一个是长孙,第二个……轮到你了。”
声音不高,却如寒刃出鞘。
陈修猛地抬头,脸色微变。
龙允未看他,只对内侍道:“送客。”
陈修起身告退,脚步略显沉重。出门时,衣袖擦过门框,带落一片尘灰。
书房重归寂静。
龙允站在原地,望着舆图上那片被红笔圈出的区域,久久未动。
窗外,晨光渐盛,照在案上那张写着“钱氏”的纸条上。墨迹已干,字如刀刻。
他终于抬手,将纸条折起,放入袖中。
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步伐稳健,无声如风。
此时,王府外一辆马车静静停驻。
车帘掀起一角,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递出一只木匣,低声道:“这是老爷命我送来的,说是……旧物归还,望上头宽宥。”
接匣的宦官点头,未语,只将匣子放入车内大箱。箱中已有十余只相似木盒,层层叠叠,如同埋葬过去的棺椁。
车夫挥鞭启程,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
远处,皇城巍峨,灯火寥落。
一道身影独立高阁,披衣未眠。
他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唇角微动,似有讥诮,终归沉默。
雨后的空气清冷刺骨。
一片被风吹落的残叶贴在宫墙上,颤了颤,终被水流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