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王府地厅的铜漏滴到第七声时,风离从地道口爬出。他未掸去衣上尘灰,径直走向中央长案。烛火映着他花哨的绸衫,腰间十几个香囊随步伐轻晃,无声无息。
龙允已在案前坐了两个时辰。玄色常袍未换,苍雷佩在腰侧,左手搭在案角,指节压着一叠尚未拆封的密报。他没有抬头,只道:“东西齐了?”
“齐了。”风离将三册账簿、两卷摹本、一只漆盒置于案上,动作利落,“千面坊的人连夜抄录,扬州盐运司底档比对完毕,七处坊市存根核验无误。”
龙允终于抬眼。烛光下,那道淡色剑疤自左脸斜划而过,不显狰狞,却透出冷铁般的沉静。他伸手翻开第一册,纸页脆响如枯叶断裂。
“重复编号两千三百引。”风离站在侧后,语速平稳,“签发日期早于批文下达日十一日至二十三日不等,印泥模糊,用的是旧款户部盐引专用章——去年已停用。”
龙允指尖停在一处红戳上。那印章边缘晕开,像是仓促加盖时手抖所致。他翻页,再比对第二册户部备案副本,同一编号下记录为“作废”,第三册扬州底档则无此号。
“三套账。”他低声说。
“正是。”风离递上另一本厚册,“钱府私设账房,另立流水。我们收买了两名记账先生,昨夜交出真本。三年来,他们以七家傀儡商户名义申领官引,实则将七成官盐转售盐枭,每引抽利八两至十二两不等。”
龙允快速翻动。纸页间密密麻麻全是进出数目,夹杂暗语代称:青蚨为银,白粒为盐,走淮线即运往淮南。一笔笔勾连清晰,利润归入一个名为“润通商行”的名下。
“累计逃税?”他问。
“五百二十三万六千四百两。”风离答得干脆,“若折算军费,可养十万边军一年;若比照赋税,等于江南三载茶税总额。”
龙允合上账册,手指在封皮摩挲片刻。室内寂静,唯有铜漏滴水声清晰可闻。他忽然问:“陈修那边可有动静?”
“今日卯时曾见其入户部,调阅旧档,未久即出。未与钱家人接触。”风离顿了顿,“但他昨夜家中来了位老仆,据说是钱府管家远亲。”
龙允不语,只将账册推至一旁,目光落在那只漆盒上。
风离会意,启开盒盖。内中是一叠纸页,最上一张为墨笔摹写的对话记录,字迹工整,页脚标有时间地点:三日前,淮南望江渡废弃盐场,距官道三里,西向土坡林中。
“黑牙帮”首领会面三次,皆由钱家次子微服前往。每次交接,以私铸银锭结算,单笔最高八万两。最后一次,对方头目问及货源是否稳妥,钱家当家之子答:“我父说了,官盐贵,百姓买不起;私盐贱,你们尽管卖——越乱越好查。”
龙允看完,将纸页轻轻放下。
风离又取出第二份摹本。这是黑龙阁卧底潜伏于钱府书房外,借修缮屋檐之机,以薄绢覆窗纸,逐字拓下内中谈话内容。其中一句赫然在目:“官盐我卖贵,私盐你卖贱,百姓越乱,越没人查我们。”
烛火跳了一下。
龙允缓缓起身,绕过长案,走到沙盘前。木架之上,运河蜿蜒如带,扬州、金陵、汴河依次排布。他俯身,在扬州码头旁放了一枚黑石,又在淮南方位添一枚灰石,二者之间画了一道虚线。
“他们不是贪财。”他声音低沉,“是想把水搅浑。”
风离立于身后,未接话。
龙允转身,回到案前,抽出那两册罪录并列摆放。一本记伪造盐引、偷逃国税,一本录勾结盐枭、扰乱市价。前者可贬为贪吏,后者已近谋逆。
“五百二十三万两。”他重复一遍,像是要将这个数字刻进骨里。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一名内侍捧着一只木箱进来,置于空处。箱体宽大,约莫可容一人蜷身。
风离看了眼箱子,低声道:“这一箱,装一万两纹银,正好满箱。钱家匿下的数目,需五百二十三箱。”
龙允未看箱子,只盯着案上卷宗。良久,他伸手,将两册账簿、两卷摹本、漆盒一并拿起,轻轻放入空箱之中。动作缓慢,却无迟疑。
盖子合上的刹那,发出沉闷一响。
箱上无锁,亦无标记。就像一只待运的普通货箱,静静立在地厅角落。
风离终于开口:“千面坊已盯住钱府七处宅院,三处盐场,所有出入口皆有眼线。若有异动,半个时辰内可报至阁中。”
龙允点头,仍站在箱旁。
“要不要……先动次子?”风离试探问。
“不动。”龙允答得极快,“现在抓人,只会逼他们狗急跳墙。烧账、灭口、嫁祸,什么都做得出来。”
“那等什么?”
“等风起。”他转向沙盘,手指划过运河线路,“等有人先坐不住。”
风离不再多言,收起余下文书,退至门边。临出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龙允背对他站着,身影被烛火拉长,投在墙上如一道铁壁。
地厅重归寂静。
龙允未动,也不唤人。他只是望着那只木箱,仿佛能透过木板看见其中堆积如山的罪证。那些数字、名字、交易路线,此刻都沉在箱底,无声无息,却重如千钧。
外面天色将明未明,宫墙之外,市井仍眠。但在这地下密室,一场风暴已然成型,只待一声令下。
他忽然弯腰,从沙盘边拾起一小袋铜钱。那是昨日用来模拟军粮调配的,尚未收起。他解开袋口,将铜钱倾倒入箱。
叮叮当当之声持续了半盏茶工夫。最后一枚落下时,箱内已满。
他系好钱袋,放回原处,然后吹熄了案上烛火。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唯有那只木箱轮廓尚存,在微光中如一口棺椁,静静候着启封之日。
龙允站在原地,良久未语。
远处传来第一声晨鼓,低沉悠远,划破将晓的寒意。
他转身,走向地道入口。
脚步落地无声,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缓缓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