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压城,檐角铁马无声。三皇子府书房内,龙允端坐案后,指节轻叩苍雷剑柄,声如更漏。门外脚步急促,内侍跪禀:“陛下已批诏书,户部、刑部奉旨联合查办钱氏盐案,监察御史杜明远率兵卒三百,正赴钱府查封。”
龙允未动,只道:“传令下去,依律行事,不得私纵一人,不得毁损一册账簿。”
“是。”内侍退下。
他起身,踱至沙盘前。扬州盐场、金陵转运司、京城户部三地石子依旧稳固,赤玉居中,压住全局。风已起,雨将落,无需他再推一把。他转身取过玄色披风,系扣时目光扫过墙角空木箱——那箱曾盛满铜钱与证据,如今已被送入宫中御前,成为定罪之据。
外头马蹄声碎,由远及近,停在府门外。片刻后,一名禁军校尉入内跪报:“钱府大门已被撞开,杜御史当众宣读圣旨,查封府邸,查抄账册二十七箱,金银器皿、南珠玉帛不计其数。钱恒与其子跪于厅前,未敢反抗。”
“百姓如何?”
“围聚甚众,有掷菜叶者,有呼‘还我盐价’者,亦有默然观望者。”
龙允颔首:“记下为首喊话之人姓名,交户部备案,日后可为差役备用。”
校尉领命而去。
他坐回案前,提笔在卷宗页写下:“钱家伏法,树倒猢狲散。”笔锋冷峻,无半分情绪起伏。他知道,这一幕并非终结,而是清算的开始。钱家不过是一枚被推出去的棋子,真正要斩断的,是背后那张盘根错节的网。
半个时辰后,宫中内侍捧诏而出,直赴国舅府。
萧远山正在堂中静坐,手中握着一盏冷茶,面前案上摊着昨日所拟奏本的副本。门房来报:“宫使至,持黄绢诏书。”
他起身整衣,迎至阶下。
内侍展开诏书,朗声宣读:“……国舅萧远山,识大体、明法度,率先举发奸佞,有功于社稷;然久与钱氏往来,未能早察其恶,实属失职。今特罚其闭门思过三年,禁参朝议,削去协理禁军事权,以儆效尤。钦此。”
萧远山跪接诏书,双手微颤,却未言语。接过黄绢那一刻,他明白,自己虽保得性命,却已失尽权柄。那纸诏书轻如鸿毛,压在他肩上却重逾千斤。
内侍走后,他立于庭院,望着朱门紧闭的府邸,忽觉四壁皆空。往日门庭若市,今日连通报声都稀了。幕僚低头退下,不敢多言。他知道,这些人也在等——等下一个风向。
与此同时,钱府内外已成囚笼。
杜明远立于正堂,手持刑部签发的拘票,逐一宣读罪状:“户部员外郎钱恒,勾结扬州盐枭黑牙帮,私设账房三套,伪造盐引,囤积官盐四万担,压市抬价,致百姓缺盐五月有余;又收受贿赂五百二十三万余两,侵吞国库税银,罪证确凿,即刻收监!”
兵卒涌入内院,驱逐仆役,封存箱笼。钱恒父子被铁链加身,押至门前囚车。围观百姓中有老妇拾起烂菜掷去,骂道:“我儿因无盐生疾而亡,你钱家富可敌国,却断我活路!”钱恒低头不语, лишь眼角抽动,终未抬头。
车队启程,途经西市,百姓夹道唾骂。有孩童唱起新编俚曲:“钱家盐,白如雪,百姓哭,官家咽。”歌声刺耳,随风飘散。
京城各处,反应各异。
工部侍郎张元衡闻讯,立即将家中所藏钱家赠礼尽数焚毁,连同往来书信一并投入火盆。李尚书则连夜命人拆卸书房悬挂的钱氏题匾,改挂先贤格言。六部之中,凡与钱家有过交集者,无不自清门户,唯恐牵连。
而禁军营中,变化更为明显。
原属萧远山亲信的三位副将,次日晨便接到调令:一人调往北境戍边,一人贬为仓管,最后一人竟被免职查办。新任禁军统领卫城未见动作,却已悄然换防西门戍卒,将亲信安插要位。消息传开,人人自危,再无人敢提“后族”二字。
三日后,皇帝于紫宸殿召见百官。
龙允列席侧位,静观其变。殿上,内阁大学士出班奏报:“钱氏盐案查实,涉案官员共四十一人,其中六部属官十七人,地方盐司九人,其余或为幕僚,或为商贾勾结之徒。现已有二十三人自首,十八人在逃,已发海捕文书。”
皇帝沉吟片刻,道:“主犯钱恒,依律当斩,家产充公,男丁流放北境为奴,女眷没入官坊。”
“臣等遵旨。”
退朝后,龙允未归府,径入宫中密室。风离早已等候,递上一份名录:“这是此次受牵连官员名单,其中十五人已暗中向我方传递投诚之意,愿供后族旧事以赎罪。”
龙允扫了一眼,淡淡道:“不必收。”
“为何?”
“他们不是投诚,是求活。今日能卖后族,明日便可卖我。留名即可,不用联络。”
风离点头,收起名录。
“国舅府如何?”
“闭门谢客,府中仆役减半,膳食从简,萧远山每日焚香抄经,未出府门一步。”
“很好。”龙允转身,望向墙上舆图,“后族崩解,自此无外援。钱家一倒,盐政归户部直管,新政推行在即。”
“那下一步……”
“不急。”他打断,“此刻最忌躁进。让他们争去。”
风离会意,退出密室。
龙允独坐良久,取出一枚赤玉,轻轻置于沙盘金陵位置。三地格局未变,但气机已转。他指尖抚过剑柄,触感依旧冰凉。这场局,他布了三年,等的就是今日——不是复仇,而是重构。
外界风雨如晦,府内却静得可怕。
国舅府中,萧远山立于祠堂前,亲手将父亲牌位覆上红布。管家低声问:“老爷,今后如何自处?”
“闭门思过,便是活着。”他低声道,“三年之后,未必无人记得我姓萧。”
管家欲言又止,终是退下。
夜深,龙允返府。书房灯未熄,陈修已在偏厅候了两个时辰。
“让他进来。”
陈修正襟入内,躬身行礼:“下官参见殿下。”
“坐。”
“谢座。”
“钱家旧账清完了?”
“回殿下,盐引账目已核对七成,亏空部分正由户部追缴,预计半月内可补入库银三百万两。另查出钱家在江南置田二十三万亩,皆为强占民产,现已登记造册,择日归还。”
“新政呢?”
“盐政改革草案已拟就,拟设‘盐务专衙’,直属户部,杜绝地方私征;另建‘平盐仓’十座,每逢灾荒或市价波动,即开仓平抑。人选方面……”
“人选不急。”龙允抬手制止,“你只需记住一句话——盐乃民生之本,谁再敢动它,便是与天下百姓为敌。”
陈修肃然:“下官铭记。”
“去吧。”
“是。”
陈修退出,脚步轻而稳。他知道,这不仅是述职,更是一场考验。他活下来了,也站住了。
龙允起身,走到窗前。雨终于落下,敲在青瓦上,一声紧似一声。他望着宫城方向,金瓦在雨中泛着幽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钱家覆灭,不过是第一块倒下的碑石。
后族崩解,也只是权力洗牌的开端。
他转身,重新坐下,手指轻敲案角,节奏如初,如同战前擂鼓。
沙盘静立,三枚石子压住江山脉络。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天幕,照亮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
他不动,也不语,只将一杯冷茶缓缓饮尽。
雨声渐密,淹没了街市的喧嚣。
三皇子府内,灯火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