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东六宫的檐角还浸在灰白雾气里。露水顺着琉璃瓦滴落,在青石上洇出深色斑点。崔贵妃已起身一个时辰,焚香三炷,抄经半卷,指尖沾墨未干,袖口却已换了素色绸缎。
她不施脂粉,发髻只用一支银簪绾住,耳坠摘了,腕上玉镯也褪下收进匣中。侍女捧来朝服,她摆手止住,只道:“穿旧日那件藕荷色的。”话音轻,却一字一顿,不容置疑。
宫人低头应是,不敢多问。那件衣裳已洗得发白,领口微磨,是她初入宫时所着。如今重穿,不是怀旧,是示弱。
香炉烟散,她立于镜前,目光扫过自己面容。眼角细纹藏不住,唇色淡如纸。她抬手抚过鬓边,指腹压住一丝颤抖,随即收回,端端正正地垂手而立。
“去吧。”她说。
两名心腹宫女随行,一前一后,脚步极轻。她们分头行事:一人持帕往国子监祭酒府递信,帕角绣着半枝兰草,是兄长崔元衡认得的暗记;另一人携节礼赴宗人府,礼盒不过寻常点心果品,但盒子底部贴了黄签,写着“春安”二字,是往年惯例的称呼;第三人则绕道内务府,借查旧年赏赐名录之名,探听近日是否有崔家相关文书进出。
崔贵妃本人未出东六宫范围,却将消息如蛛丝般悄然铺开。她不能召见外臣,不能议政,甚至不得擅自离宫,但她仍可走动,仍可问候,仍可用最合礼制的方式,提醒那些曾受恩惠之人——崔家尚存,贵妃未倒。
她亲往偏殿,拜会几位年长嫔妃。众人皆知二皇子被囚,却无人开口。她也不提,只坐于下首,捧茶慢饮,忽而轻叹一声:“昨夜又梦到元年选秀那日,走过这宫墙夹道,风大得很,吹得裙角乱飞。那时还不懂规矩,差点撞了仪仗,亏得李婕妤拉了我一把。”
李婕妤年近五旬,早失圣宠,如今静养深宫。闻言抬眼,看了她片刻,方道:“你那时才十六,怕是连路都走不稳。”
“是啊。”崔贵妃低头,指尖摩挲杯沿,“如今走得稳了,反倒不知该往哪条路走。”
殿内一时无言。其余几位嫔妃交换眼神,有人轻咳,有人垂目。良久,刘美人开口:“陛下仁厚,断不会因一人之过,累及全族。你且安心。”
“妾身岂敢不安?”她抬眸,眼中微润,“只是家中老母年迈,幼侄尚未成丁,若因些许误会遭贬谪,实在不忍。”
“若有圣前闲谈,或可提一句崔家忠谨。”李婕妤终于说道,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
崔贵妃起身,郑重福礼:“谢娘娘金玉良言。”
她未再多留,告退而出。步出殿门时,脊背挺直,脚步未乱,唯有指尖在袖中微微发紧。
回到寝宫,她未歇息,反而更衣整容,换上最庄重的妃礼服,虽不用金线绣凤,亦不佩九鸾,但形制合规,一丝不苟。她捧起一盏新沏的明前茶,亲自盖好茶盖,交予身旁宫女。
“走勤政殿西阶。”她说,“我不求见,只请安。”
宫女欲言,她摇头制止。她知道守值太监不会通传,但她必须出现,必须以最合规矩的姿态,站在那扇门外。
她步行至勤政殿外,天光已亮,丹墀上下洒满晨曦。她立于阶下,不语,不躁,只静静等候。有内侍经过,见状迟疑,欲上前劝离,却被同僚拉住:“莫管,让她站。”
半个时辰过去,殿内无动静。她双膝微屈,缓缓跪下,双手捧茶,举过头顶。
“妾身崔氏,请安。”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廊下,“此茶新焙,愿陛下饮一口温茶,念及先帝旧恩。”
守值太监终于入内通报。片刻后,小黄门出来说:“陛下允见,但不得入殿,立答即可。”
她叩首,谢恩。
殿门未开,帝王未出。她只能对着紧闭的朱漆大门说话。
“陛下……”她嗓音微颤,却未哽咽,“臣妾昨夜梦见二皇子幼时跌伤膝盖,哭着喊母妃……醒来枕上尽湿。他是您的骨血,纵有过错,也请留一线生机。若因他一人之罪,累及满门老小……妾身唯有长跪于此,至死方休。”
她说完,伏地叩首,额触金砖,再未抬头。
风起,吹动她未束的几缕发丝,拂过眼角。泪无声滑落,滴在金砖上,洇开一点深痕。
宫女欲上前搀扶,她轻轻推开那只手。
殿内依旧寂静。良久,帘后传来帝王声音,冷淡而疏远:“容后再议。”
四个字,如刀斩绳,断了所有指望。
她未动,仍伏于地,双肩微颤,却不发出一丝哭声。茶盏倾侧,温水自缝隙流出,顺着砖缝缓缓渗入地下。
日影西移,午时将至。她仍跪着,姿势未变,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阳光照在她背上,映出单薄身影,袍角已被尘土染灰。
远处有脚步声,是轮值太监换岗。他们远远绕行,无人靠近。有人低声议论:“贵妃这是拼了命要保家族。”
“谁不为自己人?”
“可陛下……终究没松口。”
“她还得跪下去吗?”
“能跪多久?身子受得住?”
话音渐远。她听不见,也不在乎。她只知道,只要她还在那里,崔家就还没彻底断绝希望。
她想起昨日清晨,也是这般安静。那时她还在等,等朝廷如何动作,等风向何时转变。如今她不再等了。她主动走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她不能再退。
她是妃嫔,无权干政,但她也是母亲。母亲的身份,是她在深宫中最后的武器。
她不能调兵,不能上奏,不能结党,但她能哭,能跪,能以一身血肉之躯,挡在皇权之前。
她不怕丢脸,不怕失仪,不怕被人说矫情做作。她只怕,明日清晨,有人拿着诏书,宣读“崔氏一族,流放北境”。
她不怕死。她只怕活着的人,因她而死。
风又起,吹落一片枯叶,落在她肩头。她未觉。
茶盏空了,只剩残渍。宫女几次想替她捧下,都被她以眼神止住。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她在这里。她没有逃。她不会倒。
殿门依旧紧闭。帘后无人再言。
她缓缓抬头,望向那扇门。门漆厚重,铜钉森然,隔开了天家威严与凡尘哀痛。
她张了开口,声音沙哑:“陛下……可还记得,二十年前冬夜,您高烧不退,臣妾守在榻前七日,未曾合眼?那时您握着我的手,说‘崔儿待朕,胜过亲生’……今日,臣妾只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饶过那些无辜之人。”
话落,无人应。
她闭上眼,再叩首。
额角已红,隐隐作痛。
宫女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
她未止,亦未责骂。
她只是静静地跪着,像一块被风雨侵蚀的石头,坚硬而沉默。
远处钟声响起,是未时初刻。日常的报时,无情地推进着时间。
她知道,今日不会再有答复。但她不能走。她走了,便是认输。
她必须留下,哪怕只是一具空壳,也要牢牢钉在这丹墀之下。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总爱爬到她膝上,指着窗外的飞鸟问:“母妃,它们为什么能飞?”她答:“因为它们不怕高。”儿子仰头笑:“那我也要飞。”
后来他真的“飞”了,飞进了权力中心,飞进了牢笼。
如今她不能飞,也不能跑。她只能跪。
但她仍在动。她的意志在动,她的坚持在动,她的母性在动。
她不是在求恩典。她是在抗争。用最柔弱的方式,进行最决绝的抗争。
太阳偏西,光影拉长。她的影子几乎与丹墀等长,覆在冰冷石面上,像一道不肯消散的印痕。
殿内终于有了响动。帘动,脚步声近,却是小黄门出来传话:“陛下有旨,贵妃体弱,不必久跪,回宫歇息去吧。”
仍是敷衍。
她不起身。
小黄门犹豫片刻,退回。
她知道,这一关,她过不了。但她也不能退。
她轻轻抚过空茶盏边缘,指尖划过一道裂纹。那裂纹极细,原是旧伤,今晨未曾察觉。此刻摸着,竟觉得与自己心境相似——表面完整,内里早已碎了一寸。
她将茶盏放低,置于身侧。双手撑地,脊背挺直,再度伏首。
暮色渐起,宫灯次第点亮。勤政殿前,唯余她一人跪于丹墀,衣袍染尘,双膝微颤,眼角余泪未干。
风吹起她鬓边碎发,露出苍白面容。
她未获召见,亦未得答复。
她仍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