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入宫墙,勤政殿前最后一盏宫灯亮起时,龙允正坐在书房案后。烛火映着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像一道旧雪压过的裂痕。他未披外袍,玄色劲装裹着肩背,左手搭在“苍雷”剑柄上,指节微动,似在数着什么。
案上摊开一张京城布防图,红点密布,标注细密。其中一处——东宫偏院西南角的药房小门——被朱笔圈了三重。旁边另有一张纸,写着三个人名,皆用墨线轻划过,唯独最后一个名字“陈六”,留白未动。
他不动声色,只将茶盏往右移了半寸。
片刻后,窗棂轻响,一道黑影自檐下翻落,无声跪于门外。来人是黑龙阁底层传信者,惯走暗巷,面蒙灰巾,只露一双眼睛。
“阁主。”那人低声道,“东宫旧属名录已核三遍,与崔府杂役出入记录重合者共三人。其一每月初七送炭,其二每旬十五替药童跑腿,其三……便是陈六,原为太子书房洒扫内侍,现居宫外民舍,靠替崔家送药匣换银。”
龙允点头,不语。
“千面坊已派三人跟踪,陈六行踪无异,唯昨夜绕道西市,曾在一家废弃当铺前驻足片刻。属下查过,那铺子三个月前被一名姓王的牙人买下,而此人五日前突遭急病身亡,尸首由崔府老仆出面收殓。”
龙允指尖一顿。
“不是巧合。”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铁石相击,“一个死人不会雇活人看房子,一个药童也不会绕路去荒铺站半个时辰。”
他抬眼,“设局的人,已经开始藏脚印了。”
传信者低头:“是否即刻抓人?”
“不。”龙允摇头,“现在动手,不过是打一只惊弓之鸟。我要的是整张网。”
他抽出一页空白纸,提笔写下一行字:“三日后辰时,移交账册于西市槐井巷口,见鸽飞则交。”写罢,折成方胜,递出。
“让药童打扮的探子,今夜就把它‘丢’在陈六常去的茶摊后巷。记住,要让他亲眼看见,但不能当场拾取——得等第二日清晨,有人先捡走,再被他截获。”
传信者接令,退去。
屋内重归寂静。龙允吹熄一盏烛,留下两盏,光线斜照在墙上一幅京城舆图上。他的目光落在崔府所在的位置,久久不动。
他知道,崔贵妃还在跪。
他也知道,皇帝不会见她。
可这恰恰是最好的时机——当一方焦灼求生,另一方冷眼旁观,中间的缝隙,就是他能插针的地方。
翌日清晨,天光未明,城中几家书肆悄然摆出一本薄册,封皮无题,内页手抄,署名“退隐小吏某”。内容不过寥寥数页,讲的是近日有内侍借送药之名,频赴崔府,药匣夹层藏有文书,往来不断,疑似通传东宫旧事。
此书不出售,仅供阅。
几个年轻学子翻看后议论纷纷,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却记下了其中细节。
同日,御史台两位新晋言官在朝房外偶遇,低声交谈。一人道:“你可知昨夜有人递帖,说崔家与废太子余党尚有联络?”另一人皱眉:“何处听来?”前者冷笑:“不是听说,是亲眼见了证据——有个送药的奴才,手里攥着半页军屯名录。”
消息如风,不起于高山,而生于隙壤。
午后,龙允收到第三份密报:陈六昨夜曾潜入王牙人家宅,在地窖翻找半炷香时间,离开时袖中鼓起。千面坊探子未跟入,只在外围记录其路线——最终,他去了崔府后巷一处洗衣婆家中。
“洗衣婆?”龙允念了一遍,忽然笑了。
他起身踱步,走到沙盘前,轻轻拨动一枚黑色小旗,插入崔府西侧的一处民宅。那是洗衣行业聚居之地,平日无人注意。
“眼线不怕做事,怕的是没人替他担责。”他低声说,“崔家不敢直接派人接头,便借杂役之手转递消息。可一旦风声紧,第一个被推出来的,就是这些替死鬼。”
他坐回案前,提笔写下新的指令:“暂停所有接触。远距离监视陈六与洗衣婆往来频率,重点记录其交接时的手势、言语、停留时间。若三日内出现异常加速或中断,则立即上报。”
写完,他将纸条封入铜管,交给守在门外的暗哨。
夜深,龙允仍未歇息。他拆开一份边关军报,逐字看过,批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评语,又将其放入待呈内阁的匣中。表面看,他只是个处理政务的闲散皇子。
但他知道,真正的动作,已经在路上。
他翻开一本旧账册,实则是黑龙阁内部的联络密谱。其中一页标记着“槐井巷计划”,下方空白处,他用极细的笔尖补了一行小字:“若鸽未飞,人先动,则真眼线另有其人。”
他合上册子,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啜了一口。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
此时,宫中勤政殿外,宫灯依旧亮着。崔贵妃仍跪于丹墀,身影瘦削,衣袍染尘。她不知道,一场针对她家族的布局,已经悄然铺开。
但她会感觉到。
就像冬夜将至前,空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龙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线。夜风灌入,吹动案上纸页哗响。他望着远处皇宫的轮廓,眼神平静,毫无波澜。
他知道,这一局,不需要他亲自出手。
他只需要等。
等一个人慌神,等一句话走漏,等一次本不该有的传递。
到那时,他就能顺藤摸瓜,把崔家藏在太子残局中的那只手,整个挖出来。
他重新坐下,将“苍雷”横置于膝上,左手轻抚剑脊。剑身微颤,似有所感。
案上那张布防图,红点未增,却已隐隐连成一线,直指崔府深处。
他不动,也不语。
只是盯着那一点,如同猎人盯住尚未踏入陷阱的鹿。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极轻,是心腹暗卫回报的节奏。
他抬眼。
来人低声道:“陈六今日清晨去过西市茶摊,拾得一封遗失信笺,回家后烧毁。千面坊确认,那正是我们所设之局。”
龙允点头。
“继续看着。”
“是。”
人退下。
屋内只剩他一人。
烛火跳了跳,映出他脸上那道疤,忽明忽暗。
他缓缓闭眼,又睁开。
窗外,一片乌云掠过月亮,天地短暂陷入黑暗。
下一瞬,星光重现。
他伸手,将案上那盏最亮的烛,轻轻吹灭。
屋内仅余一灯,光影拉长,覆在他身上,像一件未出鞘的兵器。
他仍在等。
等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