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敲过三更,地牢铁门被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潮湿的空气裹着霉味扑面而来,烛火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墨影立于门侧,黑袍覆体,青铜鬼面无光,手中九节钢鞭垂地,未动一寸。
龙允走了进来。
他仍是一身玄色劲装,外披暗银轻甲,左脸那道剑疤在昏黄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苍雷未出鞘,横在臂弯里,像一道沉默的判决。
地牢尽头,陈六跪在稻草堆中,双手反绑,衣襟沾满灰土。他低着头,肩背微颤,却不是因为冷——昨夜拾信、焚毁、潜入王牙人家宅的事,全被人看了去。他知道瞒不住了,可还是咬着牙,不肯开口。
“小人只是个送药的杂役……”他声音发抖,“不知为何被抓。”
龙允没说话,只将苍雷靠在墙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轻轻放在面前的木案上。纸页展开,是千面坊探子绘制的影像简报:陈六在茶摊后巷弯腰捡信的动作、脚印与地面湿泥的比对图、家中炉膛内未燃尽的纸屑经药水显影后复原出的字迹——“三日后辰时,移交账册于西市槐井巷口”。
“你烧得很干净。”龙允终于开口,语气平得像冬日湖面,“可惜忘了,风向不对时,灰不会全散。”
陈六猛地抬头,眼中惊惧一闪而过。
龙允又抽出第二张图——王牙人家宅地窖的路线描摹,标注着他昨夜进入、翻找、离开的时间节点,以及他走出时袖口鼓起的轮廓分析,与崔府密档交接所用油布包裹尺寸完全吻合。
“你绕道西市,不是为了躲人。”龙允声音低了些,“是为了确认,那个死人买下的铺子,是不是真能藏东西。”
陈六嘴唇哆嗦起来。
“每月初七送炭,十五替药童跑腿,廿三送药匣……”龙允缓缓道,“可上月廿三那晚,是谁让你绕道槐井巷?”
陈六不答。
龙允没逼,反而从怀中取出一份供词副本,轻轻搁在案角。纸页翻动间,露出一行字:“洗衣婆招认:每月廿三酉时三刻,必有一男子自后巷递来油布包,换走她篮中旧药渣。”
他抬眼:“你说你是杂役,可杂役不会知道槐井巷有鸽笼,也不会懂得用灰烬遮掩字迹。你做的事,不止送药。”
陈六呼吸急促起来。
龙允站起身,踱至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若真是孤线,现在就不会怕。可你怕了。因为你背后有人,一旦招了,他们不会放过你家人。”
这话像刀子,一下子剜进陈六心里。他肩膀剧烈一抖,额上冷汗滚落。
“可你现在不说,我照样能查到崔府管家头上。”龙允语气不变,“只不过,到时候你就是死人一个,连带你的老母幼妹,都会被当成‘知情不报’处置。你说,他们是想活,还是想陪你殉葬?”
陈六浑身一震,猛然抬头,眼神里满是惊恐。
“小人……小人不敢欺瞒!”他终于崩溃,重重磕下头去,“是崔府管家亲自接见,命小人借送药之名,将东宫旧属名录分批转出!所有文书皆由洗衣婆收下,再送入内院!小人只是奉命行事,从未见过主事之人啊!”
龙允静静听着,脸上无喜无怒。
片刻后,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蘸墨,在新纸上写下一段话:
> “据眼线陈六亲供:其原为太子书房洒扫内侍,后受崔府管家招募,自去岁腊月起,以送药为掩,每月廿三于槐井巷交接文书一次,内容涉及东宫旧属名单、军屯分布残页及部分朝官往来记录。所有情报均由洗衣婆中转,直递崔府内院。此行为系有组织传递,非个人所为。”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供词推至案边。
“画押。”
墨影上前一步,解开陈六双手。后者颤抖着接过笔,在供词末尾按下指印。
龙允收起供词,放入早已备好的黑漆木匣中,盖上封条,正面以朱砂书写“崔案首证”四字。
地牢重归寂静。
龙允转身欲走,忽又停步。
“你还有一次机会。”他背对着陈六说道,“若日后想起任何遗漏细节——哪怕只是一个手势、一句话——都可告知看守。我会让人记下。”
说完,不再停留,径直出门。
墨影紧随其后,临行前冷冷扫了陈六一眼,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地牢铁门轰然关闭,锁链落下,余音在石壁间回荡。
***
勤政殿侧阁,灯还亮着。
龙允坐在案后,将黑漆木匣轻轻置于右侧暗格前。他没有立刻锁进去,而是盯着那四个朱砂字看了许久。
窗外天色微明,晨雾未散。远处传来宫门开启的吱呀声,接着是内侍清点器物的低声对话。新的一天开始了,朝臣即将入宫,奏折陆续呈递,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伸手,将木匣推进暗格,扣上铜锁。钥匙收回袖中,动作利落,不留痕迹。
随即翻开一本户部呈上的屯田清册,提笔批阅,字迹工整,毫无波澜。若有人此刻进来,只会以为这是位秉烛处理政务的闲散皇子,而非刚刚撬开崔家暗网一角的执棋者。
但他并未放松。
片刻后,门外脚步声响起,节奏沉稳,是墨影独有的步伐。
“进来。”
墨影走入,摘下面具,单膝跪地:“陈六已关入黑龙阁地下囚室,严加看管。供词全程录影存档,千面坊亦有备份。”
龙允点头:“继续盯住洗衣婆。”
“是。”
“她若突然减少出入,或是换了交接方式,立即上报。”
“属下明白。”
墨影顿了顿,又道:“风离昨夜传讯,说崔府今日清晨已有异动——洗衣婆提前半个时辰出门,且未带 usual 篮子,改用布包袱。”
龙允笔尖一顿,随即继续批注,仿佛未曾听见。
“知道了。”他说,“不必动手,只准看。”
“是。”
墨影重新戴上面具,退出门外,身影消失在廊下晨雾中。
龙允放下笔,端起案上凉透的茶,啜了一口。苦涩入喉,却不皱眉。
他望向窗外。
宫墙之外,京城正缓缓苏醒。街市渐有喧声,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早市摊贩支起布篷。阳光穿过薄雾,照在屋檐瓦当上,泛出淡淡金光。
一切都那么平静。
可他知道,这平静之下,已有裂痕悄然蔓延。
他翻开另一本奏折,是礼部关于春祭仪程的请示。他逐条批阅,字字严谨,毫无疏漏。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就在他翻页的瞬间,左手无意识地抚过腰间苍雷的剑柄,指尖在护手上轻轻一叩。
一声极轻的金属鸣响,在空旷侧阁中转瞬即逝。
他低头,继续写字。
笔锋稳健,墨线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