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棂,崔府东院的槐井巷口还沾着夜露。一只布包袱搁在石阶上,未拆便被仆役匆匆抱走。府内书房,家主崔元衡正伏案核对族田账目,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
小厮跌撞推门而入,跪地喘息:“老爷……陈六昨夜被捕,今晨已招供!”
狼毫笔自指间滑落,砸在案面,墨汁溅开,如黑血泼洒于账册之上。崔元衡手指一颤,袖角扫过砚台边缘,却未去扶。他盯着那团晕染的墨迹,半晌不动,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谁让你进来的?”他声音低沉,不怒,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厮伏地不敢抬头:“是……是门房老张拦不住通报的人,说消息是从西市传来的,千面坊的眼线已经盯上了洗衣婆……”
崔元衡猛地抬眼,目光如刀劈下:“闭嘴。”
小厮浑身一抖,立刻噤声。
“今日起,书房禁足,任何人不得出入。”他站起身,衣袍带风,将烛火吹得晃了一晃,“你去前厅守着,若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在抄录祖训,不见客。”
小厮应声退下,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门合拢后,崔元衡并未坐下。他走到墙边,拉开书架暗格,取出一枚铜牌,指尖摩挲片刻,又放回原处。随即转身踱至窗前,掀开一线帘布。庭院静悄悄,几个洒扫仆役低头走过,动作比平日慢了三分。他知道,风已经变了。
他唤来管家,低声吩咐:“即刻以‘春祭将至’为由,密召八位长老入府,从侧门进,不得乘轿,不得带随从。就说我要重议祠堂供奉次序,事涉宗法,需当面商定。”
管家领命欲走,他又补了一句:“别用飞鸽,派人亲自跑一趟。还有——”顿了顿,“让厨房今日起,所有饭菜先试毒再送。”
管家脸色微变,点头退出。
不到一个时辰,偏厅陆续迎来八道身影。皆着素袍,掩去官服痕迹,彼此见面也不多言,只颔首示意,径直入座。待最后一人落座,崔元衡亲自锁上厅门,将钥匙收进袖中。
八位长老分坐两侧,神色各异。有年长者拄拐闭目,似在养神;有中年男子紧攥茶盏,指节发白;亦有一人冷笑一声,将杯中茶水泼在地上。
“大哥,这般鬼祟行事,莫不是真出了事?”开口的是崔元通,掌管族中刑律,向来强硬。
崔元衡立于主位,未答反问:“诸位可还记得,去岁腊月以来,每月廿三,槐井巷交接之事?”
厅内骤然一静。
一人皱眉:“那是旧例,替药童取药渣交当铺换炭钱,怎的?”
“那人叫陈六,原是东宫洒扫内侍,半年前被我们收用。”崔元衡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锤,“昨夜,他在西市当铺后巷拾信,当场被捕。今晨审讯,已全盘招供。”
“什么?!”崔元通拍案而起,椅子撞地发出巨响,“他招了什么?!”
“他说,自己借送药之名,将东宫旧属名录、军屯残页、朝官往来记录,分批转出。情报经洗衣婆中转,直递内院。”崔元衡缓缓道,“他还供出,每次交接,都有油布包裹,藏于槐井巷废弃灶台之下。”
众人哗然。
“荒唐!”另一长老厉声道,“那灶台年前就被雨水泡塌了,如何藏物?分明是构陷!”
“可若真是构陷,为何偏偏点出‘廿三’这个日子?”有人低语,“咱们每月廿三交接,从未改过……”
“那就烧。”崔元通咬牙,“所有旧档,即刻焚毁。亲信遣散,能走多远走多远。只要没人证,他们翻不出浪来。”
“烧?”崔元衡冷笑,“你可知库房里有多少卷宗?三十年来的田契、账本、婚书、盟约,全烧了?你让朝廷查无凭据,还是让天下人说我崔家心虚?”
“那你待如何?”崔元通瞪眼,“等着他们上门抄家?还是束手就擒?”
“眼下尚无人登门。”崔元衡盯着他,“说明他们还在等。等更多线索,等我们自乱阵脚。”
“所以我们不能动?”年长长老睁开眼,声音沙哑,“可若不动,一旦牵连出来,阖族男丁流放,女眷没官,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那就割。”一人突然开口,是掌姻亲事务的崔元礼,“把陈六这一支切出去。就说他是私自勾结外人,冒用家族名义行事。我们发族令公告天下,与其断绝关系。”
“你以为他们会信?”崔元衡冷冷道,“陈六能进出槐井巷,能接触洗衣婆,能拿到油布包——这些,没有我的铜牌,他办得到?”
厅内再度沉默。
有人低头拨弄茶盖,有人望着地面发怔,也有人悄悄擦汗。窗外风吹树影,映在窗纸上摇曳不定,像无数伸来的手。
“依我看,不如抢先一步。”崔元通压低声音,“找个替死鬼,说是他假传家主令,私通外敌。把罪名揽下来,保全主脉。”
“你打算让谁顶?”崔元衡盯着他。
崔元通不语。
“若要杀人灭口,早该做了。”崔元衡缓缓坐下,“可现在杀,只会让他们更快动手。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稳住。”
“怎么稳?”崔元礼问。
“照常。”崔元衡道,“账目继续清,田产照常管,仆役各司其职。谁也不许慌,谁也不许私下会面。尤其这几日,谁敢擅自离府,杖三十,逐出宗族。”
“可洗衣婆那边……”有人迟疑。
“她今日提前出门,改用布包袱。”崔元衡道,“这已是破绽。从现在起,她不准再出府门半步。她的活,另派人顶上。”
“那陈六呢?他还活着吗?”有人问。
崔元衡摇头:“不知。但既然招了,必已被关押。我们不能再有任何联系,否则便是自投罗网。”
“可若他们逼供出更多……”
“那就看谁能撑到最后。”崔元衡目光扫过众人,“谁心里有鬼,谁就先乱。我不求你们忠心耿耿,只求在这几天里,守住嘴,管住人,别让我崔家,毁在一句闲话上。”
话音落下,无人应声。
良久,崔元通冷哼一声,拂袖欲走。
“你要去哪?”崔元衡问。
“回屋。”他头也不回,“我要写遗嘱。”
其余长老面面相觑,有人起身告退,有人仍坐着不动。崔元衡未阻拦,只道:“每日辰时,所有人到此厅集合,缺一人,罚俸一年。散了吧。”
众人陆续离去,脚步沉重。门开合数次,厅内只剩他一人。
他坐在主位,双手紧握扶手,指节泛白。窗外日头升高,阳光照进来,落在空荡的座椅上,浮尘在光柱中缓缓飘动。
***
府中气氛悄然变化。
厨房里,两个厨娘低声说话。
“你瞧见没,长老们今早是从后门进的。”
“嘘——”另一人紧张地环顾四周,“别说了,刚才管家亲自来查过灶灰,说是有毒气残留。”
“哪来的毒气?分明是怕人偷听。”
“我听说,是有人招了……跟东宫有关的事。”
“东宫?”那人脸色一白,“那不是早就倒了吗?怎么又扯上咱们?”
“你不懂,有些事,死了比活着还可怕。”
话音未落,管家突兀出现,厉声喝道:“都忙自己的!再多嘴,发卖到边疆去!”
两人立刻低头搅锅。
然而恐慌已在蔓延。
西跨院一间耳房内,一名老仆偷偷打开箱底,取出几封信件,塞进炉膛点燃。火星腾起,映亮他苍老的脸。他盯着火焰,嘴唇微动,似在默念什么。
前院马厩,一个年轻仆役正刷马,忽听同伴低语:“听说洗衣婆被软禁了。”
他手一顿,刷子划过马背,留下一道红痕。
“真的?”
“千真万确。今早她想出门,被拦回来了,连篮子都被没收了。”
“那咱们……还送不送药渣?”
“谁敢送?命不要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药渣筐,犹豫片刻,转身将整筐倒进了粪坑。
***
崔元衡站在正厅廊下,远远看见这一幕。
他未动怒,只唤来管家:“告诉所有人,药渣照常处理,若有怠慢,家法伺候。”
管家迟疑:“可万一……”
“越是这时候,越要像没事发生。”他淡淡道,“他们不怕真相,怕的是我们怕。”
管家领命而去。
崔元衡转身走入厅中,重新坐定。桌上摊着未批完的账册,墨迹犹湿。他提起笔,继续书写,字迹工整如初。
可笔尖划过纸面时,微微颤抖。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小厮奔至阶前,跪报道:“老爷,洗衣婆在房中哭闹,说要见您,不然就要撞墙!”
崔元衡眉头一皱。
“让她安静。”他道,“给她一碗安神汤,就说三日后便可出门。”
“可她说……她说她知道的东西太多,若不给个交代,夜里睡不安稳。”
崔元衡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告诉她,只要她不说不该说的,这辈子都不会缺吃少穿。但如果她乱说话——”他顿了顿,“她儿子在书院读书的事,也就到头了。”
小厮领命退下。
崔元衡靠向椅背,闭上眼。
厅外风起,吹动檐下铜铃,叮当轻响。
他睁开眼,望向厅内八张空椅。
那些人还会再来吗?他们当中,又有几人真正可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座府邸,已不再是铁板一块。裂痕正在蔓延,无声无息,却深入骨髓。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再次拉开暗格。这次,他取出了那枚铜牌,握在手中。
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像一块不肯融化的冰。
远处传来钟声,报了午时。
他将铜牌收回,轻轻合上暗格。
然后回到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
**“春祭将至,宜修祠堂。”**
笔锋沉稳,一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