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在身后合拢,黄铜铺首轻叩一声,如叹息般沉入寂静。崔贵妃捧着药罐的手已僵冷,指尖嵌进青瓷纹路里,步出正殿长阶时,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上。风从廊下穿过,吹起她袖口的缠枝莲暗纹,那针脚原是极密的,如今却似要裂开。
她没有走远。两名内侍引至偏殿回廊便退下,她立在檐下,目光仍死死锁住那扇紧闭的殿门。丹墀前空无一人,唯有铜壶滴漏声断续传来,一滴,再一滴,敲在心上。她知道帝王尚未表态,那盒“九转还魂丹”被送入密库,未启封,也未退回——这便是悬而未决的刀,悬在崔家三代头顶。
她等了一炷香。又一炷香。
药罐里的参汤早已凉透,罐身凝出细密水珠,顺着她的手腕滑落。她忽然动了,转身折返,步子起初迟疑,继而加快,直至冲到正殿门前,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她高举双手,额头触地,声音撕裂了宫墙间的静默:
“臣妾有冤!求陛下明鉴!”
殿内无人应答。帷帘低垂,烛火微晃,只听得见御案旁一枚玉镇纸被风吹动,轻磕了一声。
片刻后,内侍的脚步由远及近,停在门槛之内。他未开口,也未阻拦,只是侧身让出一道缝隙。
她爬进去的。裙裾拖过门槛,沾了尘灰,发间银钗斜坠,几乎落地。她伏在丹墀之下,再不敢抬头,只将脸埋进冰冷的地砖缝中,肩头剧烈起伏,喉间滚出压抑已久的呜咽。
“陛下……陛下……”她声音破碎,“臣妾知罪,知罪……可二皇子他……他性命垂危,咳血不止,太医院束手无策……臣妾身为生母,岂能眼睁睁看他……看他……”
她说不下去,泪水终于涌出,混着额角磕破的血痕,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她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绢,展开呈上:“此乃昨夜太医署轮值医官所录脉案,陛下请看,二皇子肺脉已损七分,若不施以猛药,恐不过三日……三日啊陛下!”
那绢帛被风卷起一角,飘至御阶之下。帝王仍立于窗前,背对着她,玄色常服衬得身形孤峻如山。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接。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入骨:“你可知,他做了什么?”
崔贵妃浑身一震,抬起头来,泪眼模糊中望见那道背影,冷硬如铁。
“他勾结废太子余党,私通北境奸细,伪造兵符调令,欲夺禁军大权。”帝王语速平缓,仿佛在读一份寻常奏报,“他命人潜入东宫药房,替换太子安神散为剧毒‘牵机引’,致其连夜呕血昏厥;他又遣心腹杂役陈六,借送药之名,将东宫旧属名录送出宫外,交予崔府管家。”
他说一句,她抖一下。
“他还派人潜入兵部档案库,篡改三年前北疆阵亡将士抚恤名册,致使八百遗孤未能领饷,激起边军哗变之兆。更有甚者——”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如刃,“他亲笔写下密信,许诺事成之后,割让河东三州予北狄可汗,换其出兵南下,共分大曜江山。”
崔贵妃张口欲言,却发不出声。
帝王不再看她,抬手从御案暗格中抽出一卷文书,手臂一扬,掷于她面前。纸页散开,墨迹清晰,正是供词抄录,末尾按着鲜红指印,署名“陈六”。
“你还要朕说什么?”他声音陡然沉下,“谋逆弑兄,毒杀亲弟,勾结外敌,桩桩件件,皆有铁证。他是朕的儿子,可他也敢害朕的儿子。朕的儿子都敢害,朕岂能容他?”
最后五字,一字一顿,如钟撞九重,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崔贵妃伸手去抓那卷供词,指尖颤抖得几乎拿不住。她一页页翻过,越往后,脸色越白,直至青灰如死。她看见陈六亲述如何受二皇子指使,在槐井旁交接密函;看见洗衣婆如何被收买,藏匿崔府往来书信于脏衣筐底;更看见,二皇子亲笔所书“待大事定,当尊母为太后,诛尽异己,唯留龙允首级献于母前”之语。
她猛地合上卷宗,像是被烫到一般甩手扔开。喉咙里涌上腥甜,一口血喷在地砖上,溅成星点。
“不可能……不可能!”她嘶喊,声音已不成调,“他不会……他从小温顺……从不争斗……怎会……怎会……”
“温顺?”帝王冷笑,眼神锐利如刀,“你忘了他十岁那年,因不满先生责罚,竟在茶中下药,致其昏迷三日?你忘了他十二岁时,嫉妒太子获赐玉带,夜里偷偷剪断其穗绳,险些引发宫乱?你护着他,纵着他,教他以为只要足够狠,就能得到一切!”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靴底踏在供词纸上,发出脆响。
“你以为朕不知?你以为朕忍了这些年,是老糊涂了?”他停在她面前,俯视着她,“你献丹,是想换他一条命。可你知道那丹是谁炼的?是你父亲当年为讨好先帝,命西域术士以七名童男童女心头血炼成!那样的东西,你也敢拿来献给朕?”
崔贵妃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下去,双手撑地,发髻散乱,东珠滚落一地。
“臣妾……臣妾不知……先帝从未言明……”
“你不必知。”帝王冷冷打断,“你只需知道,今日之事,不容情,不容恕,不容半分动摇。他是皇子,更是逆贼。朕若赦他,何以对天下?何以对列祖列宗?何以对那些被他害死的忠良?”
他说完,不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向御座,袍袖拂过供词,将其扫落在地。
崔贵妃跪在那里,像一尊被抽去筋骨的泥塑。她看着那卷供词,看着上面熟悉的笔迹,看着儿子亲口承认的罪行,看着自己二十年步步为营换来的荣光,一寸寸崩塌。
她想起昨日清晨,二皇子还笑着唤她“母妃”,说今科春闱题目已买通考官,让他门生必中;她想起三日前,他还送来一对翡翠镯,说是特意为她寻的,因她最喜青色;她想起去年冬,他在雪地里为她折下一枝红梅,笑着说“儿愿母长乐,岁岁有芳华”。
原来全是假的。
原来那个温顺孝顺的儿子,早就没了。有的,只是一个披着人皮的豺狼。
她终于哭出声来,不是哀求,不是辩解,而是纯粹的、撕心裂肺的痛。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一遍遍磕头,直至额角破裂,血流满面。
“陛下……陛下……臣妾错了……臣妾错了……求您……念在他年少无知……念在他血脉相连……哪怕贬为庶人……流放边陲……只求留他一命……只求……只求……”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终至哽咽难言。
帝王坐在御座上,手指搭在扶手上,纹丝不动。他望着窗外那棵枯树,枝干嶙峋,无叶无芽,像一把指向天穹的骨刺。风过处,一片残叶飘落,打在窗棂上,又缓缓坠地。
他没有回应。
殿内只剩她断续的抽泣,和铜壶滴漏的单调声响。
一滴。
再一滴。
不知过了多久,内侍轻步上前,低声劝道:“娘娘,陛下已无话可说,请暂且回偏殿歇息。”
她没动。
内侍又劝,她才缓缓抬起头,脸上血泪交织,眼神空洞如死井。她看了眼御座上的身影,那人身形不动,连眼角都未曾扫她一下。
她终于被人搀起,踉跄着退出大殿。裙裾拖过门槛,沾满尘土与血痕。她在回廊下停下,靠着朱漆柱子,站也站不稳。
远处,正殿窗内,帝王仍立于原处。手中握着一份尚未拆封的密折,封皮上四个小字清晰可见:**槐井事发**。
他没有打开。
他只是将它轻轻放在御案之上,与那盒“九转还魂丹”并列。
窗外,枯树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