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烛火熄了又燃,三日后,第一道诏书自内阁发出。宁家主事人贪墨边军粮饷、私通盐商,证据确凿,即日革职查办,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岭南,女眷入官婢籍。文书张贴四城门,百姓围看,有人冷笑,有人默然。宁府门前石狮被泼上黑漆,差役破门而入时,宅中已无主事之人——昨夜便已举家欲逃,至城南渡口被巡防营截下。
半月后,赵家覆。罪名三:包庇科举舞弊,三年内为其门生谋取进士出身者七人;私占屯田三百顷,逼死佃户二十三户;僭越礼制,府邸雕梁绘彩,形同宫苑。刑部主事亲赴其庄院查封,掘出地下窖藏金条五百根,皆刻有“赵记”铭文。朝中曾与其联姻的两家连夜登报割亲,婚书焚于庭前。
又二十日,孙氏倒。御史台连上三本,揭其勾结江南漕帮,垄断运河粮运,致使京畿米价飞涨。户部调出旧账,发现孙家暗中操控六处官仓出入记录,虚报损耗达四成。皇帝震怒,命即行查抄。兵卒入府当日,孙家长子持刀拒捕,被当场格杀。尸首弃于西市三日,无人敢收。
两个月整,郑、吴二家并案发落。郑家罪在私养死士三百,藏于城外别院,案发时与禁军对峙,终被剿灭;吴家则因伪造宗室谱牒,妄称先帝外戚,欺君之罪成立,全族削籍为民,发配漠北牧羊。至此,太子龙弘倚为臂助的五大世家,尽数倾覆。
京城风声骤紧。六部衙门廊下,官员行走皆低眉垂首,遇相识不过点头示意,不敢多言。早朝站位悄然变动——昔日聚于东侧的几排空席,如今换了新人。有曾因谏言被贬的员外郎奉召回京,补缺礼部;有寒门出身的主事擢升郎中,执掌户部度支司。他们不结党,不攀附,奏事直陈利弊,退朝即归值房,闭门理卷。
吏部大堂外,贴出新任官员名录。纸幅宽长,墨字工整,从左至右列名五十七人。其中三十九人为近年科举落第却有实学者,由天子特旨起复;八人原属边镇幕僚,以军功转文职;余者皆清廉有声,久困下僚。名单末尾一行小字:“凡涉五大世家门生者,暂免录用,待察。”
街巷之间,议论渐起。
东市茶楼,一老者捧碗啜饮,忽问邻座:“你说,这回是谁动的手?”
对方压声:“还能有谁?崔家前脚走,宁家后脚倒,桩桩件件都掐在脉上。若说无人布局,我绝不信。”
“可三皇子这些日子……”
“越是不见动静,才越可怕。”另一人接口,“你没见他每日照常上朝,奏对如常,连语气都没变过?这才是最狠的。”
话音未落,窗外走过一队差役,押着几辆板车。车上堆满箱笼,封条印着“赵”字。路人驻足,指指点点。有个孩童拾起地上散落的碎瓷片,惊呼:“这是贡窑的!”
旁边妇人拽过孩子手腕:“莫碰!沾了这些东西,祸事上门。”
城北,原宁府宅邸已换匾额,改为“忠毅坊”,赐予北疆阵亡副将之妻居住;赵家在京庄院充公,划作国子监学田;孙氏钱庄查封后,改设户部银局,专理民间借贷。郑家别院经修缮,成为新设的“武备讲学堂”,供低阶武官子弟入学;吴家祖宅则被拆去高墙,辟为济民药局,每日施药不收费。
街头出现歌谣。起初是孩童嬉唱,后来酒肆说书人也编了段子,名为《五姓亡》:
> “宁家米,喂了狗,半夜渡口捉贼走;
> 赵家金,埋得深,铁锹挖出鬼哭音;
> 孙家船,霸河川,风吹帆破断龙筋;
> 郑家刀,藏得巧,一朝搜出斩全家;
> 吴家谱,写得狂,妄称皇亲贬北荒。”
有人听了拍案叫好,也有人闭门焚香,祈求平安。
三皇子府依旧静谧。每日寅时三刻,府门开启,龙允乘马车入宫,着常服,佩苍雷剑,见人颔首,不多言语。朝会时立于班末,轮到奏事则条陈清晰,言毕退下,不争不抢。退朝后或回府读书,或至太医院探望旧伤将士,举止如常。
唯有一次,大理寺卿当廷弹劾一名原属赵家门生的推官,指其曾篡改狱案。那人跪地喊冤,称自己只是奉命行事。龙允立于阶下,闻言抬眼,目光扫过那推官面庞,未语。片刻后,他转向帝王,只道一句:“法不容情,亦不容弱。”
帝王未应,但当晚,那推官自尽于狱中,遗书称“愧对黎民”。
自此,再无人敢以“被迫”二字求宽。
王府书房,夜灯长明。案头堆叠各府查抄清册,龙允逐页翻阅,朱笔圈点。一处记着:“孙家账本第三十二册,提及‘东宫偏院’药材支出异常。”他停笔片刻,提壶续茶,水汽氤氲中,眼神未动。另一页载:“郑家密信残片,有‘春闱名单已定’字样。”他合卷,搁于左侧文案,右侧仍空。
窗外更鼓敲过两巡,小厮轻步进来添炭。龙允放下笔,活动肩颈,起身踱至窗前。月光洒在庭院青砖上,映出一道笔直的身影。他望着远处宫墙轮廓,良久不动。
次日清晨,兵部递来折子,申请将五家中曾资助军需的款项追缴入库。龙允批阅后准行,附注:“凡曾以财资国者,虽罪难赦,其款仍归军用,不得挪作他途。”
这一句传开,军中将领私下称善。北疆老兵聚饮时说起,有人捶桌叹道:“当年风雪谷三千兄弟冻死,就因粮饷断在这些人手里。如今他们倒了,钱还能回来养兵,也算天道还债。”
市井之中,传言愈盛。
西坊赌局关门前三日,有人听见庄家对伙计说:“以后别接那些世家子弟的注了,现在押谁都不灵,真正坐庄的,早就不出手。”
南城一家绸缎铺,掌柜正在盘点存货,伙计忽然指着街上一辆马车:“那是吴家的车!”
掌柜头也不抬:“现在不是了。昨日户部告示写了,所有吴家产业,三日内移交官署。”
伙计愣住:“可车上挂着吴家旗。”
掌柜冷笑:“旗子能挂几天?命才能活多久。”
三个月整,最后一份流放名录送达刑部。五大世家共计男丁四百一十六人流徙边地,女眷三百八十九人编入官婢,幼童一百二十三人交由慈幼局抚养。田产没收一百九十三处,宅院四十七所,钱庄二十一间,铺面八百余家。黄金白银入国库,兵器甲仗封存武库,书信账册归档御史台,永不得私取。
一场秋雨落下,洗去城门墙上残留的封条痕迹。雨水顺着朱漆剥落的柱子流下,在地上汇成细流,蜿蜒如蛇。
龙允照例上朝。今日议题为新设“清查总局”,专理历年积弊。礼部提议由三皇子领衔,龙允当即推辞:“臣资历尚浅,恐难服众。请陛下择老成持重者主之。”
帝王未置可否,但散朝时留下一句:“此事再议。”
归府途中,马车经过原崔府旧址。那片宅院已夷为平地,只剩几根断柱孤零零立着,周围拉起木栅,告示牌上写着“待建忠烈祠”。几个孩童在附近捡瓦砾玩耍,其中一个举起半块残砖,上面依稀可见“世禄之家”四字,已被踩踏得模糊不清。
龙允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眼,随即放下。
当夜,京城各家灯火渐熄。唯有紫宸殿依旧亮着。内侍端来膳食,帝王摆手不吃。他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一份密报,标题为《五大世家覆灭始末》,详述三个月来每一步动作的时间、人物、依据。最后一页写着:“幕后推力虽隐,然线索皆指向一人。”
他盯着那行字,久久未动。
而在上京王府,龙允正坐在灯下写字。纸上只有两个字:“止戈”。
他吹干墨迹,将纸收入匣中,锁入柜底。
此时,宗人府别院深处,一间封闭的屋子里,二皇子龙宸坐在床沿,手中握着一只空药碗。窗外传来脚步声,是换岗的守卫。他抬头看向门缝透入的一线微光,嘴唇微动,似要问什么。
门开了。一名小黄门低头走进来,双手捧着一份邸报。
龙宸盯着那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