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陈默发现自己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工位。
不是赵铁柱的桌子,赵铁柱昨天下午回来了,一屁股坐回自己椅子上,第一件事就是把塑料恐龙摆正,然后问陈默有没有用他的搪瓷杯喝水。
陈默说没有,赵铁柱说那就好,上次孙明远用了一次,杯底那层茶垢被洗掉了一半,他心疼了好几天。
弹幕当时弹出来一条:
【赵铁柱对杯底茶垢的珍视程度超过了对恐龙模型的珍视程度,茶垢是他在总局工龄的物质见证。】
新工位在办公室靠窗的角落,原来是一张堆放杂物的小桌子。
孙明远帮忙清了上面的东西,三摞过期档案、一台坏掉的电话机、一个空的花盆。
花盆里还有土,土里插着一根塑料勺子,不知道是谁的。
“这花盆是老赵的,勺子不知道是谁的。”孙明远把花盆搬到走廊,
“桌子你先用着,回头我帮你申请一台电脑,目前你先用平板。”
平板是总局统一配发的,屏幕有一道细长的划痕,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漆。
弹幕说这台平板之前是李悠悠的,她换新之后交回行政科,老赵把它分配给了外勤一组。
平板的壁纸还是李悠悠之前设的,一只橘猫趴在键盘上,猫的表情看起来很不情愿,跟苏晚晴那只橘猫长得有点像,但比那只更胖。
陈默把平板支在桌上,正准备打开巡查报告继续修改,周景行推门进来了。
这是陈默入职以来第一次在办公室见到周景行,老头还是那件洗得发软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搪瓷缸。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在陈默的新工位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到顾知秋的办公桌前面。
顾知秋今天出差还没回来,周景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压在顾知秋的键盘下面,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陈默。”
“在。”
“你跟我去一趟技术科。”
陈默站起来,弹幕弹出分析:
【周景行的纸条是给顾知秋的,内容可能与她正在处理的事务有关,他突然叫你,可能是想了解你昨天的巡查情况,或者是技术科有什么东西需要你看。】
技术科在走廊另一头,门牌上的“技术分析室”几个字掉了半边,剩下“技术分析”四个字。
周景行推门进去,陈默跟在后面,技术科的房间比外勤一组大两倍,靠墙放了一排设备,有显示器,有检测仪,还有一台正在运转的老旧服务器,风扇嗡嗡响。
工作台前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头发乱蓬蓬的,戴着一副比孙明远厚两倍的黑框眼镜,正盯着一台显示器看数据。
他手边放着一个马克杯,杯子上印着一行字:“别碰我设备。”
弹幕弹出来:
【技术员马良,28岁,入职四年,负责异常物品的物理性质检测和数据分析。
他的设备被赵铁柱碰过至少三次,每次碰完都要重新校准,杯子是去年买的,买完之后再也没被人碰过设备。】
“马良,”周景行把搪瓷缸放在工作台上,“昨天青云巷的巡查数据调出来。”
马良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显示器上弹出一个表格,表格里是青云巷72号原址过去五年的所有监测数据,按时间排列。
数据曲线的走势很平缓,从0.25%缓慢下降到0.12%,没有突然的波动,没有异常的峰值。
周景行盯着曲线看了好一会儿,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觉得这个曲线正常吗?”
陈默看了看曲线。
“数值在下降。”
“数值是下降了,但下降的速度在放缓。”周景行用手指在曲线上划了一下,
“从零四年到现在,前几年下降得很快,每年降零点零几个百分点,最近五年,几乎没怎么动,去年到今年,只降了零点零一。”
弹幕弹出分析:
【认知污染指数下降速度放缓可能有三种解释:第一,异常能量正在趋于稳定,第二,异常能量衰减到某个临界值后无法继续衰减,第三,异常能量被某种外部因素维持在一个最低值上。】
“如果是第三种情况,”陈默慢慢地说,“那就说明有什么东西在维持它的活动,不让它完全熄灭。”
周景行看了他一眼。
这个眼神和上次在办公室里他说“你有话没说”时的眼神一样,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老头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发现茶已经凉了,皱了皱眉。
“马良,帮我把茶热一下。”
马良头也没抬,指了指工作台角落的一台小型恒温器。
“那是恒温箱,不是微波炉,上次帮您热茶,里面的传感器坏了三个,维修费三百,我写了两份报告才报销。”
“这次不会坏。”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周景行看着马良,马良看着周景行,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
然后马良叹了口气,接过搪瓷缸放进恒温箱里,调了六十度。
“六十度,高了烫嘴,五分钟。”
弹幕弹出来:
【马良上次用恒温箱热茶导致传感器损坏的原因是茶水蒸气渗入了传感器接口。
他知道原因但不拒绝周景行,他对周景行的态度是口头上抱怨、行动上配合,这在总局年轻人中比较普遍。】
陈默看着马良小心翼翼地把搪瓷缸放进恒温箱的动作,觉得这个人嘴上说“不是微波炉”,手上倒是调温度调得挺认真。
总局的人好像都是这样,对周景行嘴上不服,心里服,或者说,嘴上不服是因为心里服得太多了,需要用吐槽来平衡一下。
恒温箱发出滴滴滴三声,搪瓷缸热好了,马良戴上手套把搪瓷缸拿出来,放在周景行面前。
“六十度,刚好,下次请您用办公室的电热水壶。”
周景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表情明显比刚才喝凉茶时舒服了,他把搪瓷缸放下,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曲线。
“你昨天巡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太对的地方?”
陈默犹豫了一下。
他在想要不要把弹幕分析的那几条信息说出来,招牌移动速度加快,金属信号衰减,防空洞是可能的地下出口。
这些信息他没有写进巡查报告,因为写了就要解释来源。
弹幕弹出来:
【建议选择性告知,招牌移动速度加快是肉眼可见的物理现象,你可以直接提。
金属信号衰减需要仪器检测,你不知道仪器数据,不能提,防空洞的方位是公开地理信息,你可以从赵铁柱那里听说。】
“招牌的移动速度在加快。”陈默说,“赵铁柱说三个月内从西侧移到了东侧,移动距离约一米五,去年同期三个月只移了零点六米。”
周景行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热茶。
“还有呢。”
陈默想了想弹幕刚才说的第二条。
“招牌的移动方向是朝东,东边是74号,香烛店。”
周景行放下搪瓷缸,马良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青云巷72号的卫星地图放大,70号粮油店,72号空地,74号香烛店。
招牌从西往东移,越来越靠近香烛店,而香烛店二楼,也就是陈默上次半夜来的时候看到的那扇窗户,玻璃上有一道裂缝,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别看后面”。
二楼没有登记住户。
弹幕弹出一条暗红色的信息:
【香烛店与72号原址之间的距离比70号更近,如果B-0007的异常能量对周围环境有影响,74号受到的影响可能比70号更大。】
“我记得,”周景行突然开口了,语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香烛店的老板姓赵,赵凤英,七十多了,在青云巷住了大半辈子,看着72号从铺子变成灰。
总局找她谈过几次,问她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她说,没有,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每天早起卖香烛,晚上关店睡觉,七十二号的事她一概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从零四年开始,她的香烛店二楼,从来不亮灯。”
陈默没有接话,上次他半夜来青云巷,确实看到香烛店二楼窗户是暗的,手电筒的光照上去的时候,那张纸条反了一下光,“别看后面”。
一个住了大半辈子的老人,隔壁发生过火灾,发生过地震,挖出过金属物体,她说“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在二楼窗户上贴了一张警告纸条。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周景行把搪瓷缸端起来。
陈默想了想。
“您今天叫我过来,不只是为了看数据曲线吧?”
周景行喝了一口茶,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用手背蹭了蹭搪瓷缸边缘一块磨损的漆面。
那块漆面已经磨得露出了底下的铁灰色,形状像一片不规则的叶子。
“这个搪瓷缸是1986年发的,总局当年给每个科室配了一套搪瓷用品,缸子、盘子、饭盒,你爸也有一套,他那套杯子后来丢了,火灾的时候没找到。”
他把搪瓷缸转了一圈,“我这个还在,用了几十年,也没坏。”
马良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热水壶几十块一个”,周景行没理他。
陈默看着那个搪瓷缸,杯子上的红字已经褪得快看不清了,但隐约能辨认出来,安全第一。
跟赵铁柱杯子上那四个字一模一样,原来赵铁柱的杯子不是自己买的,是总局发的,而且这个传统从1986年就开始了。
周景行站起来,拿起搪瓷缸。
“走吧,回你办公室,今天中午是周五特供,红烧肉,钱师傅下个月退休,他的红烧肉以后就不一定吃得到了。”
陈默站起来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马良在后面喊了一句:“周顾问,您上次说给我一份异常物品信号分析的数据,什么时候给?”
“明天。”
“您上周也说‘明天’。”
“那就后天。”周景行头也没回。
弹幕弹出来:
【周景行的“明天”和“后天”在总局内部有专门的术语,“顾问时间”,顾问时间的特征是不承诺具体日期,但最终会兑现,马良的上一次数据请求在等了十二天后收到了。】
陈默在走廊里忍不住笑了一声。周景行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没什么,在想红烧肉。”
周景行用搪瓷缸轻轻碰了一下他肩膀,动作很轻,像是随手一挥。
“走吧,食堂的红烧肉值得走快点。”
陈默跟在老头后面,穿过走廊。
水磨石地面反着日光灯的白光,李悠悠在前台后面趴在桌上,紫色的圆框眼镜歪到一边。
弹幕说她在补昨晚的觉。
食堂的香味已经在走廊尽头飘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