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中午的食堂确实比平时挤。

陈默端着盘子站在队伍里，前面是赵铁柱，后面是孙明远。

赵铁柱今天穿了一件新的深蓝色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洗得领口发松的灰色T恤。

弹幕说这件冲锋衣是他上个月在网上买的，今天第一次穿，吊牌早上刚剪。

【赵铁柱剪吊牌的时候把吊牌绳剪断了一半，另一半用手扯的，他左边袖口里面还有一截塑料绳头没扯干净。】

陈默看了一眼赵铁柱的左手袖口，确实有一小截透明塑料绳头从缝线处支棱出来，在食堂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白光。

赵铁柱浑然不觉，正伸着脖子看窗口里面钱师傅舀红烧肉的勺子在锅里搅动，眼睛跟着勺子从左转到右，再从右转到左，像一只盯激光笔的猫。

“今天红烧肉肥的多还是瘦的多？”赵铁柱冲窗口里喊。

钱师傅头也没抬：“你管肥的瘦的，给你啥你吃啥。”

“我就问问。”

“问就是都有，肥的不吃留给铁柱……不对，留给别人。”

钱师傅差点说漏嘴，把大勺在锅沿上敲了一下，“下一个。”

赵铁柱端着盘子走了，临走还回头看了一眼锅里。

陈默上前一步，钱师傅看到是他，勺子往锅底捞了一下，舀起来一块明显比赵铁柱那份更大更完整的五花肉，肉皮上泛着酱色的光泽，肥瘦相间，层次分明。

他把肉扣在陈默盘子里，又舀了一勺汤汁浇在米饭上。

“多吃点，别跟那个小子学，天天挑肥拣瘦。”

弹幕弹出来：

【钱师傅给你多舀了一块肉。原因和上次一样，你是他退休前带过的最后一批新人。

另外，他刚才差点说漏嘴的“肥的不吃留给铁柱”暴露了他对赵铁柱的实际态度，嘴上嫌弃，手上偷偷照顾。】

陈默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了两口，孙明远端着盘子坐到他旁边，把平板支在桌上，屏幕上是他昨天熬夜做的“异常物品直觉识别手册”第二版。

表格比昨天多了好几行，字体调小了，行距压窄了，看起来密密麻麻。

“我昨晚把手册更新了一下。”孙明远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指着屏幕，

“你昨天测的三件A级物品我都录进去了，准确率百分之百，我又从档案里找了十件你没见过的A级物品，把编号和名称列在表格里，你今天下午有空的话再测几件。

如果能保持百分之百，我就把这个手册提交给顾组长，作为外勤一组的标准培训教材。”

陈默还没来得及回答，弹幕先弹出来了：

【孙明远的样本量设计存在方法论问题，十件物品全部来自同一来源，档案室的A级物品清单，其样本缺乏随机性。

如果你全部答对，他会得出“直觉准确率百分之百”的结论，这个结论会在后续遇到B级或C级物品时被证伪。】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陈默在心里问。

【建议你故意错一两件，将准确率控制在百分之八十到九十之间。

这个区间既足以证明你的能力有价值，又不至于让孙明远对你产生过高的期待。

同时，如果他发现你对某些物品的“直觉”不准，他可能会开始分析这些物品之间的差异，这比给他一个完美的数据更有研究价值。】

陈默嚼着红烧肉，想了想，弹幕说得对，百分之百准确率太扎眼了，一个实习生在两次测试中全部答对，传出去不仅会引起关注，还会引起质疑。

有人会好奇他的信息来源，有人会怀疑他在档案室偷看了数据，百分之八十到九十是一个“优秀但不离谱”的区间，够用，但不至于引来麻烦。

“下午可以测，”陈默对孙明远说，“但我先声明，昨天可能真的是运气。十件我不可能全对。”

“没关系。”孙明远推了推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平板上记了一行字，

“实验对象本人对测试结果持保留态度，这个变量也要记进去，你在实验心理学上表现出很好的被试意识。

很多被试在测试前会高估自己的能力，你反而在低估，这是一种罕见但积极的实验态度。”

弹幕弹出来：

【孙明远开始用“被试”称呼你了，在他眼里你已经从“实习助理”变成了“研究对象”。

这个身份的转变对你的日常工作量不会产生实质影响，但他记录你的方式会更加系统化，建议你习惯。】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低头继续吃红烧肉。

赵铁柱端着盘子从另一桌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陈默对面。

他的盘子已经空了一半，米饭被扒拉出一个不规则的大坑，肉只剩下两块小的，孤零零地躺在盘子边缘。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看着陈默盘子里的肉。

“钱师傅又给你多打了。”

“没有。”

“你那块肉比我那两块加起来都大。”赵铁柱把筷子伸过来，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道德抉择，然后他把筷子收回去，叹了口气，

“算了，你是新来的，给你多是应该的，我刚来那年钱师傅也给我多打，后来他发现我能吃，就开始克扣我，说给我多了别人不够分。”

弹幕弹出来一条白色的信息：

【赵铁柱说的是实话，他入职第一年，钱师傅确实每顿给他多打一勺肉，后来食堂成本核算发现肉类采购量超标，老赵查了三个月才发现是钱师傅在偷偷多给。

钱师傅写的检讨书现在还在行政科的档案柜里，检讨书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觉得年轻人应该多吃点。”

老赵批了这份检讨之后，把食堂肉类采购量上调了百分之十。】

陈默看着赵铁柱，忽然觉得总局食堂的红烧肉里有一种奇怪的传承关系。

钱师傅给赵铁柱多打肉，赵铁柱成了外勤骨干，现在钱师傅要退休了，开始给新来的实习助理多打肉。

这个过程已经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从陈建国那个年代开始，或者更早，每个被多打了肉的人，大概都在这栋楼里干了很多年。

“赵哥，”陈默说，“你入职的时候钱师傅给你多打了多久的肉？”

赵铁柱愣了一下，想了想。

“大概三个多月吧，后来老赵发现了，找他谈话，谈完之后我的肉就变少了。

但还是比别人多一点点，不明显，就多一小块瘦的，钱师傅说瘦的不占分量，不算多打，老赵拿他没办法。”

弹幕弹出来：

【赵铁柱的“一小块瘦的”持续了五年，到去年才停，停的原因是钱师傅说赵铁柱已经够胖了，再多吃对身体不好。】

陈默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汁里有一点点冰糖的甜。

钱师傅的红烧肉确实值一块总局发的搪瓷杯，不，值三块。

午饭吃到后半段，陈默正准备起身去放盘子，手机突然响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妈妈。

“喂，妈。”

“默默！我明天到！”

陈默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到哪？”

“到你那啊！我上次不是说了吗，下周去你那看看，我买了明天早上的高铁票，十点到云京站，你来接我。”

陈默张了张嘴，他想起来了，上周入职那天给他妈发了条微信，说找到了工作，他妈回了一句“下周去你那看看”。

他以为是客套，但他忘了，他妈从来不客套。

“妈，我明天要上班。”

“周六上什么班？”

“我们单位周六不休息。”陈默瞎编了一个理由，同时在心里祈祷弹幕别拆穿。

弹幕没有拆穿，总局确实是双休，但弹幕选择了沉默，可能是觉得这种场合说真话对他没好处。

“那我就去你单位看看呗，正好看看你工作的环境。”他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理直气壮，

“你上次发的那个照片，旧货行业协会，我查了一下，地图上能搜到，我打车过去就行，你不用接我。”

陈默感觉后脑勺有一根筋在跳，他妈要来总局，他妈是C级观察对象，被总局观察了二十年，观察员是周景行。

现在他妈要来总局参观他儿子的工作单位，这个场面的诡异程度大概相当于一个被监视对象主动走到监视器前面敲门。

弹幕弹出一条深蓝色的信息：

【你的母亲来总局可能会触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周景行是她的观察员，顾知秋知道她是C级观察对象，行政科老赵掌握所有来访登记，如果她出现在总局，至少三个人会注意到。】

陈默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三个人，周景行大概会端着搪瓷缸在二楼看着她进门，什么也不说。

顾知秋大概会在她走后把陈默叫到办公室，问一句“你母亲今天来过”，然后继续批文件。

老赵大概会给她倒一杯水，然后在来访登记表上写“C-0196对象主动来访”并归档，三个人的反应都合理，但加在一起就让人头皮发麻。

“妈，我们单位周六真的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就是看看你工作环境，又不是去应聘。”

他妈顿了一下，“你是不是在那搞传销怕被我发现。”

陈默把筷子放下，看着盘子里剩下的一块红烧肉，孙明远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你妈的电话？”，赵铁柱用嘴型说了句“阿姨好”然后被陈默挥手赶走了。

弹幕弹出来：

【建议你答应她，如果你阻止，她会更怀疑，如果她来了，你可以在前台安排李悠悠接待她，带去会议室坐十分钟，然后送走，李悠悠擅长接待访客，她对老年人的态度比年轻人好。】

“行，”陈默对着手机说，“明天早上十点，你到门口打电话给我。”

“好，别穿你那件破T恤，换件新的。”他妈挂了。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孙明远推了推眼镜。

“你妈要来？”

“对。”

“她对你工作了解多少？”

“只知道我在旧货行业协会上班。”

孙明远点了点头，表情认真。

“旧货行业协会这个身份掩护是总局统一配发的，各科室的对外说辞都是‘从事旧货行业管理工作’。

如果你的家人问起具体工作内容，标准回答是‘负责旧货交易的数据统计和资质审核’。

这个说辞经过总局宣教科测试，可信度在百分之九十三以上。”

弹幕弹出来：

【孙明远在安慰你，他的安慰方式是用数据，这种方式对大多数人无效，但他已经用了三年了，说明他认为有效。】

陈默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周围这群人，一个用数据安慰人的分析师，一个被茶垢见证了工龄的外勤员，一个偷偷多打肉写了检讨的食堂师傅，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处理关心和被关心的关系。

大概在这栋楼里待久了的人，都会变成这样。

“行，”陈默端起盘子站起来，“下午先测三件，剩下的明天再说。”

“为什么明天再说？”

“因为我明天要在会议室接待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