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槭城下了一场大雪。
老宅院子里的槐树枝被积雪压弯了腰,元宝缩在正厅的暖气片旁边不肯出来,连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先生吃饭”都叫得敷衍了事,叽叽两声就缩回翅膀底下继续打盹。
计鸢静静地站在门口等着韦秦州给他铲出一条路:“你铲那么宽干什么,又不是走坦克。”
韦秦州拄着铁锹回头,呼出的白雾在晨光里格外清晰:“您走嘛,宽点您走着舒服。”
计鸢没接话,迈步进了厨房。
出发前夜,韦秦州在客厅里收拾行李。
今年春节他要回港城父母家过年,这是每年雷打不动的惯例——老爷子嘴上不说,但每年进了腊月就会旁敲侧击地问他妈“秦州今年回来吧”,他妈就会给他打电话,从“你爸问你回不回来”逐渐升级为“你爸说你爱回不回”,到最后变成“你再不回来你爸就要自己坐火车去槭城了。”
今年不同的是,他要带计鸢一起回去。
这件事他在心里盘算了很久,从元旦前就开始铺垫——先是在电话里跟他妈提了一句“今年可能带个人回来”,他妈追着问是男是女,干什么的,他说“是先生”,他妈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句“早就该带回来了”,语气里有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感慨。
行李收拾到一半,计鸢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走到沙发旁边,把信封放在韦秦州已经装了一半的行李箱上:“给你爸带的,这是他上次在电话里说想看的书,跟你爸说,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韦秦州打开信封看了一眼,是一本精装的《中国历代军事地理》,老爷子念叨了很久的书。
他抬起头看着计鸢想说:“先生您怎么知道我爸念叨过这本书”,又想起来自己并没在先生面前提过,便只是把书重新用牛皮纸包好放进自己随身背包里。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出发去机场。
韦秦州开车,计鸢坐在副驾驶,后备箱里放着他妈点名要的槭城特产——腊肉、糍粑和两罐手工豆瓣酱。
飞机落地港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港城没下雪,但空气湿冷,是一种跟槭城截然不同的冷法——槭城的冬天是干冷,风像刀子割脸;港城的冬天是湿冷,冷气从裤脚往里钻,渗进骨头缝里。
韦秦州在机场租了辆车,把行李搬上去,然后开车沿着海岸公路往郊区驶去。
港城是他出生和长大的地方,但他的口音已经听不出多少本地痕迹了——在槭城待了十几年,在部队待了五年,他的普通话里夹杂着一点北方腔和一点部队里养成的干脆利落,只有在跟他妈打电话的时候,偶尔会冒出一两个港城方言的尾音。
车子驶过一片鱼塘和甘蔗地,拐进一条两旁种着龙眼树的村道,路的尽头是一栋三层小洋楼,白墙红瓦,院子里种着一棵老荔枝树,树下停着一辆半旧的皮卡。
这就是韦秦州的家。
他爸退役后开了个小型养殖场,养鱼养鸡,他妈在镇上小学教书,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谈不上紧巴。
这栋小洋楼是老爷子退役时用安置费加上多年的积蓄盖的,每一块砖都是他自己盯着砌的。
车子在院门口停下。
韦秦州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栋小洋楼,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表情有些微妙。
计鸢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然后韦秦州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先生,到了,您慢点下车,门口的台阶有点滑。”
院门没锁。
韦秦州推开铁门,拎着行李箱走进院子。
荔枝树下蹲着一只大黄狗,看见他进门先是警觉地竖起耳朵,然后尾巴开始疯狂摇摆,扑上来在他腿上蹭了好几圈。
厨房的纱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着碎花围裙的妇人快步走出来——个子不高,头发烫着小卷,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见韦秦州,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身后的计鸢身上。
“妈,这是——”
“计老师!哎呀,快进来快进来,外边冷。”
她直接越过了韦秦州,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上去握住计鸢的手,把客人往屋里让。
计鸢微微欠身,双手握住她的手,礼貌地叫了一声“韦太太。”
她连忙摆手说:“叫什么太太,计老师比照片上看着还有精神。”
韦秦州一个人拎着两个行李箱站在院子里,大黄狗在他腿边转圈,他低头看了狗一眼:“大黄,我妈刚才是不是没看我一眼。”
大黄摇了摇尾巴,用嘴拱了拱他手里的行李箱把手,大概是同情他。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装修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
沙发上铺着手工钩的白色镂空罩巾,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一碟花生糖。
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和几张韦秦州高中时的奖状,奖状旁边是一张全家福——韦秦州穿着新兵连的作训服,板寸头,晒得黝黑,他爸穿着旧军装站在左边,他妈站在右边,三个人的笑容在镜头前定格在那个他刚从少年变成军人的夏天。
计鸢在那张全家福前面站了片刻,目光落在照片里那个满脸稚气却努力装出凶狠表情的新兵身上。
韦秦州从他身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时候我一百二十斤,比现在瘦多了。”
计鸢看了他一眼,说了句:“现在也没胖到哪里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楼上是卧室。
小洋楼的二层有三个房间——主卧是韦秦州父母的,客房常年空着,还有一间是韦秦州的旧房间,里面摆着他高中时的书桌、书架和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
书架上的书还保持着他去读大学时的样子,《古文观止》《史记选》《高考必背古诗文六十四篇》被翻得卷了边,书脊上贴满了透明胶带。
书桌玻璃板下压着他高中时的课程表和一张A大汉语言文学系的招生简章,简章上的字迹已经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
韦秦州把行李箱放在自己房间门口,然后推开客房的门——他妈已经把客房收拾好了,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窗帘是新换的淡蓝色,窗台上还放了一盆绿萝。
他检查了一遍房间的暖气、热水和插座,又从自己行李箱里掏出计鸢的降压药和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这才下楼去帮计鸢把行李箱拎上来。
他做这些事极其熟练,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很多遍。
晚饭是他妈张罗的。
一张圆桌摆满了菜——白切鸡、清蒸石斑鱼、梅菜扣肉、蒜蓉炒菜心、一锅莲藕排骨汤,另外还单独给计鸢炒了两个清淡的素菜,蘑菇青菜和木耳炒山药。
每道菜边上都搁了公筷,汤碗旁边多备了一只小瓷勺。
“计老师,秦州说您不能吃辣,这几个菜我都没放辣椒,您尝尝合不合口味,蘑菇是自己家晒的,山药是早上赶集买的。”
他妈用围裙擦了擦手,把公筷往计鸢那边推了推。
韦秦州站在旁边看着那碟木耳炒山药,想起先生在电话里问:“你跟你师父平时都吃啥口味”,当时他觉得那只是随口一问,现在才明白他妈是把所有细节都刻进了菜单里。
他爸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外套,肩膀很宽,背微驼。
他走到餐桌前对计鸢伸出手,两个人的手在桌上握了一下。
一个是退役的老军人,一个是教了一辈子书的老教授,骨节粗大的手和布满握笔茧的手短暂交握,力道都不小,随即松开。
“计老师,家常便饭,没什么好东西,您别嫌弃。”
“韦先生客气了。这桌菜很丰盛。”
计鸢在餐桌旁坐下来,韦秦州拉开他旁边的椅子也跟着坐下。
他爸给计鸢倒了杯茶,韦秦州说“先生不喝酒”,他爸说知道,这是茶。
计鸢端起茶杯说谢谢,韦秦州在旁边说了句“爸,您坐”,这是他进门以后第一次叫他爸。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他妈不停地给计鸢夹菜,计鸢每次都说“我自己来”,他妈嘴上说好好好,过一会儿又夹了一筷子鱼肚子放进他碗里,说“这块没刺。”
韦秦州在旁边剥虾——他妈做的是白灼虾,他剥了一只放在计鸢碟子里,第二只放在他妈碗里,第三只放在他爸碗里,第四只塞进了自己嘴里。
他剥虾的动作依旧迅速而精准,和他剥鸡蛋时的手法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