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山庄的残墟连绵百里,断木残石遍地铺展,满目狼藉的废墟间风声萧瑟,卷着尘土簌簌翻飞。
妖月莲立在残破山庄的乱石堆上,一身赤红锦袍凌乱褶皱,原本贴身规整、无风自动的华贵衣袍,此刻边角磨损蒙灰,垂落的衣摆沾着泥垢血渍。
他伫立此地数日不眠不休,周身不见半分昔日桀骜霸烈的姿态,整个人形容枯槁,身形挺拔依旧,却难掩满身浓重的疲惫。
那双标志性的紫眸布满细密红血丝,眼底叠着沉沉郁色,裹挟着化不开的担忧,又藏着一丝隐忍薄怒。
这些时日,他徒手翻遍了神医山庄每一寸土地,脚下土石几乎被翻掘三寸,周遭山林沟壑、残楼废墟,尽数被他反复探查,不肯放过一丝一毫关于傅清歌的踪迹。
长空之上,一道炽烈红火骤然划破云层,巨大的火色凤羽振翅流光,速度极快,转瞬便落至妖月莲身前。
火凤敛去双翼,单膝落地,昂首望着眼前憔悴落魄的主上,音色急促焦灼。
“主上,魔界大批修士集结,正在猛攻妖界剩余残部,各方防线节节败退,妖界如今实力断层严重,无人坐镇必将溃败,恳请主上即刻回归主持大局!”
火凤垂眸,目光扫过妖月莲凌乱的衣袍、布满血丝的眼眸,心底满是唏嘘。
昔日屹立三界之巅、天不怕地不怕、桀骜无双的妖界尊主,从无半分颓态,从未为任何人停滞半步,如今却为了一个人,困于一方废墟,熬得身心俱疲。
妖月莲缓缓抬眼,疲惫的紫眸覆上一层厚重寒霜,周身气压低沉,语气裹挟着凛冽戾气。
“火凤,分派麾下人手,四处搜寻傅清歌的下落。”
火凤闻声抬头,神色愈发恳切,头颅重重叩下。
“主上!万万不可!您不能再这般肆意耗费修为四处寻人!”
“妖界残存部下皆是拼死固守,好不容易稳住防线,魔界虎视眈眈,步步紧逼,您若迟迟不归,万年妖界基业或将毁于一旦!”
“属下斗胆进言,请主上顾全大局,即刻回归火风宫!”
妖月莲眸光骤厉,周身红袍骤然翻涌,厉声叱喝出声。
“小爷行事,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指教?”
火凤身躯一震,当即双膝重重跪地,姿态恭敬又执拗。
“属下不敢僭越,只是属下深知,傅清歌小姐绝非愿意见到您这般憔悴癫狂、荒废基业的模样!”
“清歌小姐当日独自离去,刻意斩断牵绊,本就是不愿拖累您,不愿让您因她陷入两难!”
话音落下的瞬间,妖月莲周身凛冽气场骤然一滞,眼底的寒霜褪去大半,疲惫与怒意尽数凝滞。
他微微俯身,狭长的紫眸锁住火凤,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急切。
“你所言当真?她是怕拖累我?你的意思是,她心里有我?”
火凤心底暗自轻叹,默默在心中致歉,顺势忽悠沉声应答。
“正是。清歌小姐心有牵挂,不忍连累主上,才甘愿孤身远走,独自承担所有风波。”
一簇细碎星火骤然闯入妖月莲暗沉的紫眸,连日奔波寻觅的疲惫、寻人无果的焦躁、满心压抑的怒火,尽数被突如其来的欣喜冲淡。
他静静伫立片刻,凌乱的衣袍随风微动,紧绷的下颌缓缓松弛,音色褪去戾气,添了几分桀骜的慵懒。
“既然这臭女人这般在意小爷,那小爷便不与她计较。”
“你先带人手暗中追查她的踪迹,务必全程隐匿,护她周全,不得让她受半点伤害。”
“我先归界平定战乱,稳住局势,待诸事了结,再亲自寻她。”
“属下遵命!”
火凤躬身领命,振翅腾空,巨大的火色羽翼舒展张开,化作一道磅礴红光直冲天际,转瞬消失在茫茫云海之间。
妖月莲抬眸望向远方天际,紫眸中阴霾散尽,随即身形一动,赤红流光破空而出,紧随火凤轨迹。
时光倏忽流转,一月光阴转瞬即逝。
千里之外,水月大陆,昌都城繁华鼎盛,街巷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往来修士络绎不绝,灵气氤氲萦绕整座城池。
城外老槐树枝繁叶茂,枝叶舒展,一道邋遢身影懒散仰躺于粗壮枝桠之上。
此人脸上蒙着一层厚重灰垢,掩去原本清丽眉眼,一头黑发随意散乱,身上粗布衣衫打满层层补丁,破旧不堪,是一副十足的落魄乞丐模样。
口中叼着一根细长狗尾巴草,四肢舒展,姿态闲散慵懒,正是孤身远遁至此的傅清歌。
静谧的识海之中,丫丫的清脆声响接连响起,满是焦灼与担忧。
“主人,你已经离开整整一月,一路刻意反向前行,跨越无尽海域、踏过冰封雪原,辗转三日三夜灵舟,彻底远离了天玄大陆。”
“这里是水月大陆,灵气浓郁远超旧地,修行门槛极低,此地五岁孩童皆是金丹修为,遍地高手强者如云。”
“你尽数压制自身修为,封尽神通,弃用鸿蒙定荒棍,收敛所有实力,我们在此地毫无依仗,行事必须步步谨慎,分毫不敢大意。”
小巧灵体微微晃动,语气愈发急切。
傅清歌身侧,袖中小蛇缓缓探出脑袋,细长蛇信不停吞吐,发出细碎滋滋声响,似在附和丫丫的话语。
悬浮在识海的小骨,眼窝幽蓝鬼火轻轻跳动,小巧头颅频频点动,懵懂附和着满心担忧。
丫丫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恳切。
“主人,你不能这般消沉度日!你尚且身负半年魔塔之约,被困的一众挚友还在等候营救,无数风波尚未了结,你怎能在此一味避世消沉?”
傅清歌依旧静静躺于枝头,身形未动,神色平淡无波。
片刻后,市井酒楼传来粗犷呵斥声,骤然划破城外静谧。
“杨小二!死哪偷懒去了!”
“店内宾客满座,忙得脚不沾地,你还敢肆意摸鱼,是不是不想要月钱糊口了!”
呵斥声凌厉直白,穿透层层枝叶,清晰落入枝头之人耳中。
傅清歌抬手丢掉口中狗尾巴草,身姿轻盈翻转,利落从高高的树桠跃落地面。
她刻意扯出一副憨厚市侩的笑意,微微咧开嘴角,露出一口泛黄牙齿,模样粗鄙又谄媚。
随手抓过一旁挂着的抹布,快步朝着酒楼大门走去,嗓音粗哑接地气。
“来了来了!掌柜的息怒,小的这就忙活!”
躬身低头,侧身礼让往来宾客,一举一动皆是底层跑堂伙计的卑微姿态。
任谁细看,都只会当她是个贪生怕死、唯唯诺诺的邋遢小厮。
她拎着一壶满装的清水,低头弓腰踏上酒楼二楼木质阶梯,步履轻缓,无声无息。
二楼雅间隔断精致雅致,轻纱垂落,隐约透出内里人影,细碎交谈声透过纱帘缓缓传出。
女子音色温柔软糯,带着几分天真懵懂,男子声线低沉温和,字句皆是温柔体恤的语调。
傅清歌脚步微顿,立在帘外静听,耳边一字一句尽数清晰入耳。
丫丫的疑惑声随即在识海响起,满是不解。
“主人,你怎么好像提前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你早已听过这些话吗?”
傅清歌垂眸拎着水壶,指尖搭在壶柄之上,姿态闲散淡然。
“你不懂,这是渣男语录。”
丫丫灵体微微歪头,满是懵懂困惑。
“渣男?什么是渣男?”
傅清歌未再多言,抬手轻轻掀开轻薄纱帘,缓步走入雅间之内。
雅间陈设精致,桌椅雕花精致,熏香袅袅,暖意融融。
席间端坐两道身影,一名女子身着华贵素雅的流云长裙,身姿纤细窈窕,面容遮着一层轻薄面纱。
露在外的一双眼眸秋水剪瞳,澄澈温柔,眉眼温婉灵动,是一眼便能看出的娇养美人胚子,纯粹不谙世事。
坐在女子对面的男子,一身素色青布长衫,衣衫朴素洁净,身姿清瘦,眉眼温雅,一副落魄秀才的清雅模样。
他正垂首低语,面色带着恰到好处的窘迫与温柔,句句诉说自身清贫境遇,字字裹挟深情,哄得对面富家千金眉眼柔软,满心怜惜。
典型的富家千金倾心落魄穷儒的戏码,直白上演在眼前。
傅清歌立在一旁,垂眸稳稳端着水壶,安静垂首侍立,等候为二人添水,眼底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淡淡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