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司之后,苏眠直接把林远领到了老魏的办公室门口。
门上的手写牌子还是那八个字,研发部兼杂物间,敲门之前先想清楚自己有没有带吃的。
林远这次学聪明了,在来的路上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包花生酥,此刻正揣在外套口袋里,包装袋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烫。
他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老魏中气十足的回应。
“进来,门没锁。”
老魏今天穿着一件印着“退休是不可能退休的”的白色T恤,脚上踩着那双万年不变的人字拖,整个人陷在转椅里,手里端着保温杯,膝盖上趴着墨斗。
墨斗的尾巴从椅子扶手边缘垂下来,以一种极其傲慢的节奏轻轻晃动着,看到林远和苏眠进来,只是耳朵转了一下,连眼睛都没睁。
“带吃的了吗?”老魏问。
林远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花生酥,放在办公桌上唯一一块没有被杂物占领的空地上。
老魏看了一眼花生酥的包装,满意地点了点头,拆开包装往嘴里扔了一颗,嚼了几下之后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苏眠跟我说了,你们找到了第二枚碎片。在一个小女孩手里,还用旺仔牛奶糖换回来的。”
老魏把保温杯放下,朝林远伸出手,“拿来给我看看。”
林远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枚碎片,小心地放在老魏的手心里。
老魏把两枚碎片举到灯下,眯着眼睛端详了好久,墨斗也终于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盯着那两枚碎片一动不动。
“锯齿能对上,”老魏把两枚碎片拼在一起,中间的缺口清晰地显示出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空洞,大概需要第三枚碎片才能完全填满,
“材质也统一,跟当年面馆大姐那块金属牌是同一种东西,连背面文字的刻痕深度都一模一样。”
他把拼好的碎片翻过来,让林远看背面那些烧焦树枝般的笔画。
“你看这些文字,它不是在平面上刻的,每一笔的深度都不一样,最深的地方比最浅的地方差了三倍。
这种雕刻方式需要在极小的尺度上控制力度,而且笔画之间没有起刀和收刀的痕迹,说明是一次性成型的,以人类目前的工艺水平,做不出来。”
“所以系统说它是未知文字是有道理的,”林远盯着那些扭曲的笔画,“因为根本不是人写的。”
“对。但它也不是乱画的。你看这一块。”
老魏用手指着其中一枚碎片背面的一小段笔画,那段笔画在拼合处被锯齿截断了,但在另一枚碎片上能找到它的延续,
“这段纹路在这枚碎片上出现了,在那枚碎片上也出现了,但被锯齿断开了,如果第三枚碎片能把断口补上,这段文字大概就能读通了。
我推测它记录的是一段完整的信息,可能是道具的使用方法,也可能是某种警告。”
苏眠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了。
“第三枚碎片的位置,系统能探测到吗?”
林远摇了摇头,从公园回来之后他一直在留意系统面板上的感应图标,但那个图标从离开公园之后就一直是灰色的。
第三枚碎片不在以他为中心的任何方向上,至少不在系统的探测范围内。
“那就有两种可能,”老魏靠在椅背上,转椅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第一种,第三枚碎片在一个信号被屏蔽的地方,比如公司地下三层的收容库,或者某个跟外界隔绝的污染空间。
第二种,它在一个已经超出了你感应范围的距离,不管是哪种情况,你现在都找不到它。”
“那就只能等?”
“等,或者让它来找你。”老魏剥了第二颗花生酥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两枚碎片加在一起的信号强度比单枚强了不止一倍,如果第三枚碎片还在这个城市里,而且没有被完全屏蔽,它迟早会感应到你。
到时候不是你找它,是它来找你,但我要提醒你,来找你的可能不止碎片本身。”
林远想起了墨斗之前说过的话。那些能感知到碎片信号的东西,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魏老,当年面馆大姐的那块金属牌,后来有没有被鉴定出具体的等级?”
老魏嚼花生的动作停了一下。墨斗的耳朵也竖了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老魏把花生咽下去,用一种林远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严肃表情说:
“没有。因为当时公司刚成立不久,道具鉴定体系还不完善,后来体系完善了,那枚金属牌已经被封存了。
但有几个参与过那次封存行动的老干员私下说过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那枚金属牌跟后来公司收容的几件S级收容物放在同一个仓库里的时候,所有的S级收容物都在往外挪。
不是被人搬的,是它们自己慢慢移到了离金属牌最远的角落。
收容库的管理员一开始以为是地震,后来调了监控才发现,那些收容物是在几个月的时间里,一厘米一厘米地挪过去的。”
“S级收容物怕它?”
“不是怕,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避让。就像羊群闻到狼的气味会自己绕道走,不需要看到狼本尊。”
老魏放下保温杯,看着林远手里那两枚碎片,
“收容物之间的等级压制在业内是公认的现象,但能让S级主动避让的东西,至少也是S级以上。
所以你手里这两枚碎片的价值,可能比你现在能理解的要大得多,它们不是普通的道具,它们可能是某个更高层级的存在留下的东西。”
墨斗从老魏膝盖上跳下来,迈着猫步走到林远面前,低头闻了闻他手里的碎片,然后抬起头用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昨天问我,为什么拿了碎片这么久什么都没发生,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什么都没发生,不是因为没有东西来找你,而是来找你的东西在等第三枚碎片出现,两枚碎片的信号还不够强,能感知到它的污染物还在观望。
三枚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坐标,到那时候,你身上的信号就不再是两枚碎片各自为政的微光,而是一面完整的镜子,你能看到它们,它们也能看到你。”
墨斗说完这段话,从林远脚边站起来,甩了甩尾巴,迈着猫步往门口走去。
“我去休息室晒太阳,你们人类讨论的事情太沉重了,不适合一只猫旁听。”
墨斗用爪子扒开门缝挤了出去,走廊里传来它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老魏看着门口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它其实很在意你,只是嘴上不承认,上次它在通州下水道里钻了四个小时,回来第一句话就是‘那个新人还活着吗’,我说活着,它就再没问别的了。”
林远没有说话,他拿着碎片,感觉到锯齿状的边缘硌着掌心的纹路,传来一股持续的微凉。
他把两枚碎片分开,重新装回口袋里,然后问了一个从刚才起就一直想问的问题。
“那在我集齐之前,这些碎片除了当探测器用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功能?”
“有。”老魏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皮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几个大字,异常物品鉴定笔记,后面跟着一个龙飞凤舞的“魏”字,笔迹潦草得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把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画着一面破碎的镜子,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释。
“这个图案我研究过很多年。它不是什么普通的镜子。
在某些文献里,这种形态的道具被称为真实之镜,功能是看穿一切伪装,不是普通的光学伪装,而是概念层面的伪装。
比如有人被污染侵蚀了但外表看不出来,用这面镜子一照就能看到。
比如某个地方被篡改了记忆和认知,用这面镜子就能看到真实的景象。
再比如某些高等污染物喜欢披着人类的外壳混在人群里,常规手段完全检测不出来,但这面镜子能。”
苏眠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虽然幅度极小,但林远捕捉到了。
他想起苏眠之前说过的话,编剧的代行者们就混在人群中,他们看起来跟普通人一模一样,连公司的检测设备都分辨不出来。
“除了看穿伪装之外,还有什么功能?”
“笔记里没写,但我推测完整道具应该还有一个功能,看穿时间线。
不是预知未来,而是看到过去某个时间点发生的真实事件,对于追查高等污染物的源头来说,这个功能比看穿伪装更致命。”
老魏把笔记本合上,推回抽屉里,“当然,这些只是推测,真正的功能要等你集齐之后才能知道。
但我可以确定一点,这件道具的完整形态,绝对不是你现在能驾驭得了的,你需要在集齐之前,把自己的能力提升到足够匹配它的水平。”
林远把老魏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老魏忽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你今天的寿命还够吗?”
林远看了一眼系统面板,寿命剩余不到十个小时,情绪值余额五百二十点,距离下次抽奖还差四百八十点。
他把这些数字报给老魏,老魏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给你一个建议,今天别再出外勤任务了,先把命续上。
你现在的技能配置偏辅助和控制,缺一个能正面保命的东西,攒够情绪值之后立刻抽奖,不管抽到什么,先拿到手再说。”
老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难得地正经,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还有,苏眠刚才跟我说了紧急任务的事,需要我签字的话,随时来找我。”
林远点了点头,跟苏眠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苏眠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林远的耳朵里。
“你如果今天续不上命,我可以帮你出一次紧急任务。
紧急任务的难度通常不高,情绪值获取稳定,但需要组长特批,周岩现在在第三行动组,批不了,要找魏老代签。”
苏眠的语气依然很平淡,但林远注意到她说话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对于苏眠来说,语速加快半拍已经相当于普通人拍着桌子说“我很着急”。
“那就麻烦你帮我跟魏老说一声,我现在去攒情绪值。”
“你去攒情绪值还需要人配合吗?”
“需要,墨斗在暖气片上睡觉,我对它进行定向吐槽就行。”
林远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认真,“上次试过了,效果很好,它的内心戏比表面看起来丰富得多。”
苏眠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大概只有几毫米,但在苏眠的脸上,这个幅度已经足够表达“你说的确实有点好笑”了。
她转身往老魏的办公室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墨斗上次跟我说,你吐槽它的主要内容是它使唤你倒水。
它说它作为一只猫,没有大拇指,拧不开水龙头,使唤人类倒水是合理的劳动分工。”
“它的原话是‘合理的劳动分工’?”
“原话,它在我面前从来不撒谎。”苏眠说完这句话就推门进了老魏的办公室,留下林远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休息室里,墨斗果然趴在暖气片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它黑色的毛晒得微微发亮。
它的尾巴从暖气片边缘垂下来,以一种极其傲慢的姿态轻轻晃动着,听到林远推门进来的声音,它睁开一只金色的眼睛扫了他一眼,然后重新闭上。
“你又来干嘛?”
“来蹭你的情绪值。”
“你还差多少?”
“四百八十点,分到五个人身上每人九十六点,你今天还没到上限,先贡献一轮。”
墨斗从暖气片上站起来,弓起背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后腿绷得笔直,尾巴翘得高高的。
它做完这套舒展动作之后重新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语气懒洋洋的。
“那开始吧,你吐槽我什么都可以,反正我在通州下水道里爬了四个小时,我的自尊心已经在那种混合着洗洁精和淤泥的水里泡烂了,现在没有什么能伤害到我了。”
林远在暖气片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开始对着墨斗释放定向吐槽。
他的吐槽范围涵盖了墨斗的傲慢、懒惰、双标、以及上次在通州下水道里钻了四个小时回来之后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厚脸皮。
墨斗偶尔回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穿透猫生的豁达。
【情绪值+25,来源:墨斗的无奈。】
【情绪值+30,来源:墨斗的不耐烦。】
【情绪值+20,来源:墨斗的认命。】
窗外的阳光慢慢从东边移到了正上方,又慢慢往西偏了一点。
林远一边吐槽一边算着情绪值的增长,距离一千点的抽奖线越来越近了。
墨斗在暖气片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上一撮白毛,打了个哈欠说:“你继续,我睡一会儿。”然后就真的睡着了。
林远看着这只在暖气片上睡得四仰八叉的黑猫,忽然觉得自己的职场关系确实非常魔幻。
他的前辈是一只猫,他的搭档是一个冷到能冻出感冒的女干员,他的技术顾问是一个穿着“退休是不可能退休的”T恤的老头,而他自己是一个用吐槽猫来攒情绪值续命的临时工。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组合还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