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娃初中时读过一本小说，小说的具体名字黑娃已完全记不清了，但故事的大致内容黑娃还模糊记得，黑娃也有十成的把握可以肯定，当初和丽娃分享过这个故事。

小说的大致意思是说有一个农家穷小子从小爱吃零食，嘴头子重，还懒得像一只冬眠的熊。但穷小子有个特长，最会甜言蜜语哄人开心。

穷小子家里穷，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没有保障，自然也没有多余的闲钱买零食。

穷小子的口欲上来了，便装模作样的到村里转一转。田野里、农人房前屋后的四时果蔬都是穷小子眼里的美食，无论这些果蔬成熟与否，穷小子都偷偷折来一一享用。

比较大度的乡邻只说这小孩儿调皮捣蛋天生顽劣，生瓜烂枣又不值钱，由他偷吃几个又何妨？而那些尖酸刻薄的乡邻则把这个穷小子诋毁得一无是处。

穷小子长到十五六岁，爱上了村里一个地主家的千金小姐。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穷小子还真和千金小姐偷偷结了秦晋之好。

眼看着千金小姐出了怀。地主虽有一百个不情愿但也只能是打掉牙往肚里咽了。

靠着结婚时地主陪嫁的十两银子，穷小子和千金小姐倒也相安无事地生活了一年多，但时间这把杀猪刀也使千金小姐彻底地认识了穷小子，也逐渐磨平了千金小姐对穷小子最后的耐心。

千金小姐用最后一锭碎银买了一只活鸭，大火爆炒至金黄焦脆。起锅装盘后，千金小姐又在鸭子的尾部盖上一片嫩绿的生菜叶，肚里塞进一截黑乎乎的湖南臭豆腐，再在鸭头上直立地插上一个火红的朝天椒。

穷小子天资聪颖，一眼就看穿了千金小姐的良苦用心。从鸭尾到鸭头，从青涩到乌黑再到火红，转变的不只是颜色，更深层次地寓意着只有跳出原来的圈子，经过烈火的爆炒，生活才能如朝天椒般火红。

穷小子不以为意，还嘲讽千金小姐不懂生活，瞎操心。人生短短几十秋，活在当下及时行乐，妨不失来人间走一趟。

千金小姐见穷小子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绝望之下，带着几个月的婴孩投奔苏州姑妈家去了。临走之前，千金小姐撂下最后通牒：“一年之内你若不能悔改，我必将带着孩子再嫁。”

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当真正失去千金小姐和孩子的时候，穷小子才体会到什么叫痛彻心扉。

穷小子痛定思痛、洗心革面，又养猪又养鸡，农闲了还外出帮工挣钱补贴家用。仅仅一年时间，穷小子已脱胎换骨，令众乡邻刮目相看。

千金小姐信守诺言，带着孩子又回到穷小子身边。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幸福美满，成了流传甚广的佳话。

黑娃依葫芦画瓢，也烧了一只寓意着浪子回头金不换的金黄的烧鸭。

烧鸭出锅装入盘子，摆好造型，黑娃又担心烧鸭不够醒目，不能引起丽娃的注意。思量之后，黑娃又准备了一个青辣椒和一个红辣椒。青辣椒头朝下，插在鸭子屁股上。红辣椒直竖起来，顶在烧鸭脖子下。

原本水平的烧鸭头翘了起来，烧鸭嘴里的红辣椒也随着烧鸭嘴直直地立了起来。鸭头鸭尾，红青两色遥相呼应。

黑娃满意地把这盘精心烧制的烧鸭端上饭桌，静等丽娃回家时的幡然醒悟。然而事实并没有朝着黑娃预判的方向发展。

丽娃回了家，看到这造型奇特的烧鸭不禁哑然失笑，调侃黑娃说：“你好恶心，搞的这是啥烧鸭？”

黑娃说：“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请教了一个懂美食的千金小姐，才烧出这个色香味俱全的烧鸭，你竟然说它恶心？你还有没有良心？太不懂欣赏了。”

丽娃大笑起来：“还请教了一个千金小姐？我看你是打工打傻了，连编故事也编得不在边了。你编一个你请教了御膳房里的首席大厨师的故事也比你编的千金小姐的故事靠谱一些。”

丽娃操起筷子，三下五除二夹掉鸭屁股和鸭头上的青红辣椒，再撕下鸭胸脯上的一块鸭肉，大快朵颐地享受起来。

“这个千金小姐的故事我初中的时候给你讲过，你没有一点印象了？”眼瞅着自己的暗示对丽娃毫无作用，情急之下的黑娃便直接用最直白的方式提醒丽娃道，“你还记得余奎，李娟，还有二花吗？”

黑娃此言一出，丽娃的脸色立马由晴转阴。丽娃啪地把筷子扔在饭桌上。筷子反弹起来，一根飞到黑娃脚下，一根飞到墙角的垃圾桶里去了。

丽娃怒目圆睁，质问黑娃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有哪些对不住你的地方？”

黑娃按照事先想好的台词解释道：“你换一份工作吧，仓库里都是男的，就你一个女的，我怕你吃亏。”

“怕我吃亏？怕我吃亏你就把我栓在你的裤裆上。就你那个样，我要是想跑你管得了吗？”

眼看着丽娃的火气越来越大，黑娃忙捡起地上的筷子，冲洗干净递给丽娃说：“先吃饭，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现在就说。我怎么倒了八辈子霉，找了你这样一个小肚鸡肠的男人。”

黑娃想了一会儿，劝丽娃说：“咱俩都出门打工，把赛娃一个人留在家里，想想赛娃真可怜。要不你先回家陪陪赛娃，我一个人挣钱养活你们俩。”

丽娃再次把筷子扔得四散开来，手指着黑娃的鼻子吼道：“你想得倒美，你想一个人在这儿潇洒快活，让我回家整天看着你那蛮不讲理的妈？要回咱们一起回，让你妈打工去。”

黑娃知道丽娃的脾气。就目前而言，摆在眼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维持现状，要么一起回家。权衡利弊，黑娃拿定主意：“与其在这儿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不如和丽娃一起回家，图个安稳。”黑娃这样想着，便呛丽娃说，“不行咱俩明天就辞工，一起回家，这样总可以吧？”

“辞工就辞工，谁不辞工谁不是他妈养的。”

当夜，黑娃、丽娃收拾行装。第二天一上班，二人又早早将写好的辞职信交到人事部。

人事部答复：“正常的辞职信提交不能少于三十天，到时间公司会结清所有工资。你们二人突然辞职不符合《劳动法》，公司的人事安排也很被动。如果你们二人现在离开，这个月的工资分文没有。”

再干一个月？经济上固然没有什么损失，但发生不可想象的意外怎么办？那可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的买卖，黑娃万不敢冒这样的风险。

怀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情，黑娃、丽娃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火车哐当咣当前行，一站又一站，节律沉稳，始终如一。

窗外的油菜花开得正猛烈，小麦也刚刚拔节。春意盎然的田间地头多了许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游人。

操着不同口音的旅客有的吃着零食，有的高声喧哗，有的面向着窗外，欣赏着沿途的春色。

丽娃靠窗而坐，黑娃并肩挨着丽娃。丽娃偏头望着窗外，面无表情，如一汪毫无涟漪的水。黑娃微闭了双眼，仰靠在座位上，好似有意无意地看着前排乘客的后脑勺。

不知不觉间，黑娃睡着了，再醒来时，车窗外寂黑一片，但火车的哐当哐当之声依旧。黑娃看看丽娃，丽娃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趴在面前的小桌板上睡着了。

一阵诱人的泡面的香味从黑娃身后飘了过来。黑娃不由自主地扭转头。

距离黑娃一排座位之隔的两个农民工正低头吃着泡面。两个农民工谁也不说话，呲溜呲溜的嗦面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突然，黑娃的肚子条件反射样空落落的，口腔里也明显地多了许多分泌物。黑娃这才想起，从上火车到现在的将近十个小时里，自己滴水未进，丽娃亦滴水未进。

黑娃咽下一口口水，拍拍熟睡的丽娃：“丽娃，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丽娃缓缓坐直身子，揉揉眼，看看窗外漆黑的夜，看看车厢里一排排熟睡的乘客：“都什么时候了？哪有卖吃的？”

“我去看看，也许火车上24小时供餐。”

黑娃沿着车厢中间的过道一前一后地走遍了整列火车也没有找到供餐的车厢。黑娃回到座位，摸摸肚子，调侃着说：“不吃怪好，刚好减肥。”

“减肥，减肥，又省粮食又省钱。”丽娃阴阳怪气地撂下一句，然后，又趴在面前的小桌板上睡下了。

黑娃没有接话，心里却说：“饿了活该。谁让你坐车的时候不买泡面？看你一路上板着的脸我就心烦。”

车窗外透进第一缕晨光的时候，远处的车厢传来乘务员细弱朦胧的声音。黑娃侧耳倾听，乘务员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包子、稀饭、豆浆、鸡蛋十元一份。”

乘务员推着餐车缓缓走进黑娃、丽娃所在的车厢，大部分的乘客都还趴在小桌板上一动不动。只有寥寥几个打算买早餐的乘客才懒洋洋地起了身。

黑娃买好两份早餐。丽娃还是趴在面前的小桌板上一动不动。黑娃一手拎着早餐，一手轻拍丽娃肩膀：“丽娃、丽娃……快起来吃饭了。”丽娃这才伸了个懒腰，大梦初醒样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