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去裴府送桂花糕,纯属心血来潮。
继母消停了,苏婉清老实了,林婉儿明日才来。她闲得发慌,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丫鬟问大小姐找什么,她说找事做。丫鬟愣了半天,以为自己听错了。
系统更是受宠若惊:“你要出门?主动出门?”
“送个东西。”苏小满拎起桌上的食盒,“上次他帮我挡沈昭远,说好一串糖葫芦。后来又帮了一次,欠着。加上定金那串,我现在欠他两串。先拿桂花糕抵一抵。”
系统算了半天没算清这笔账,但没再问。苏小满愿意出门,比什么都强。
裴府比苏府小得多,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房认识苏小满,直接放了行。丫鬟引着她穿过回廊,到了后院。苏小满推开门的那一刻,愣住了。
裴砚之不在书房,不在正厅。他在后院的一棵老槐树下坐着,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脚上踩着一双布鞋——不是朝靴,是那种街边三文钱一双的布鞋。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沓纸,嘴里咬着笔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苏小满站在月亮门边,看了三秒。“裴大人,你这副样子被朝堂上那些人看到,怕是要吓晕几个。”
裴砚之抬起头,看见她,眉头没松,但嘴角弯了一下。“苏姑娘?你怎么来了?”
“送桂花糕。”苏小满提着食盒走过去,放在石桌上,“顺便看看你还活着没。”
裴砚之放下笔,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桂花糕,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不错。”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苏小满坐下来,目光落在那沓纸上。字迹工整,密密麻麻,不是公文。她凑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只见那人拔出长剑,寒光一闪,月色都暗了三分。”
苏小满抬起头看着裴砚之,裴砚之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两秒。
“这是话本?”苏小满问。
裴砚之没否认,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写着玩的。”
苏小满拿起那沓纸翻了翻。情节跌宕,人物鲜活,文笔老练。她越看越眼熟,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落款处三个字——风月闲人。
她的手顿住了。“风月闲人?”
裴砚之嚼桂花糕的动作停了。
“你就是风月闲人?”苏小满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江湖夜雨十年灯》是你写的?”
裴砚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读过?”
“读过?我上辈子——不,我追了三年!每一本都追!《江湖夜雨十年灯》我看了五遍!五遍!”苏小满拍了一下石桌,“你就是风月闲人?那个从不露面、从不签售、从不接受采访的——你?”
裴砚之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眼底带着一丝意外和满意。“你最喜欢哪本?”
“《江湖夜雨十年灯》!沈惊鸿死的那段我哭了一整晚!”
裴砚之的笑容深了几分。他放下桂花糕,语气里多了一丝得意。“那段我自己也写哭了。”
系统在苏小满脑子里默默点评:“难怪你俩合得来,都是戏精。他是写话本的戏精,你是演废物的戏精。绝配。”
苏小满没理系统,捧着那沓手稿,眼睛亮得像点了灯。“这是新话本?”
“嗯。”
“写完了?”
“还差最后几章。”
“我能看吗?”
裴砚之想了想,把那沓手稿推到她面前。“帮我校对一下。错字、别字、语病,帮我标出来。”
苏小满二话不说,拿起笔就开始看。她看得飞快,一目十行,但每一处错字都圈了出来,每一处不通顺的地方都改了。裴砚之坐在对面,看着她低头校稿的样子,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丫鬟端来茶和点心,苏小满头都没抬。系统忍不住说:“宿主,你平时看话本不是这样的。你看别人写的话本,躺着看,边啃苹果边看。怎么看他写的,就坐得笔直?”
苏小满心里回了一句:因为这是原稿。不一样。
系统不懂有什么区别,但它没再问。
一个时辰后,苏小满放下了笔。“看完了。错字十二处,语病三处,有一处情节前后矛盾。”
裴砚之接过手稿翻了翻,看着她标出来的地方,点了点头。“你校稿比我快。”
“因为我看话本看得多。”苏小满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你写话本写了多久?”
“五年。”
“五年没被人发现?你可是内阁大学士。”
裴砚之笑了笑。“所以我说是写着玩的。没人会把‘风月闲人’和‘裴砚之’联系在一起。”
苏小满想想也是。京城第一君子、清流领袖、太子太傅,背地里写话本。这人设反差比她还大。
“那你以后还写吗?”
“写。”裴砚之把桂花糕盘子推到她面前,“不然谁给我校对?”
苏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校对收费的,你知道吧?”
“多少?”
“看篇幅。你这本大约五万字,收你两串糖葫芦。”
裴砚之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价开得比上次还低。”
“熟客打折。”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那沓手稿上,落在桂花糕上。
系统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苏小满帮裴砚之校对,没收糖葫芦,收了桂花糕。她送来的那盒桂花糕,被裴砚之吃了大半。她一口没吃。这不叫生意,这叫——
系统想了想,没敢往下想。
苏小满走的时候,裴砚之送到门口。他手里拎着那盒剩下的桂花糕,没有还给她。
“下次来,提前说。我让人备饭。”
苏小满挑眉:“请我吃饭?”
“校对的稿费。”
“上次说是两串糖葫芦,这次又改成饭了?你改口比翻书还快。”
裴砚之面不改色。“糖葫芦是站台的价。校对的价不一样。”
“那校对的价是什么价?”
裴砚之想了想。“一桌席。四菜一汤,有鱼有肉。”
苏小满笑了。“成交。”
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嘴角还挂着笑。系统终于憋不住了:“宿主,你帮他校对了五个字——不,五万字的话本,收了一桌席。你知道外面的校对先生收多少钱吗?”
“不知道。”
“比你贵一百倍。”
“所以呢?”
“所以你这不是在做生意,你这是在——”系统卡住了。
苏小满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在什么?”
“在交朋友。”
苏小满没反驳。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她想起裴砚之咬笔杆的样子,想起他说“那段我自己也写哭了”时的得意,想起他穿着旧袍子踩着布鞋坐在槐树下的样子。
那不是裴大人,不是内阁大学士,不是清流领袖。
那是风月闲人。苏小满睁开眼睛,看着车顶。
“系统。”
“嗯?”
“风月闲人的新话本,很好看。”
系统愣了一下。“你是在夸话本,还是在夸人?”
苏小满没回答。